萍 聚
萍 聚
肖云没有想到自己还会回到这离别十年的地方。
火车鸣叫着,她的心跟随着火车的奔驰而动荡不安。思绪像泛滥的洪水卷席而来,在她心口澎湃,使她周身一阵阵地颤抖着。她头靠在玻璃窗上,目光斜视着窗外,像是在观赏景色又似在为躁动的心灵寻求一种慰藉。窗缝里吹进一缕缕轻风,吹乱了乌黑的发丝,但她并不想理顺它,而是让它们恣意摆动着。
三十八小时的火车使她感到疲惫不堪,周身的骨头像要散了下来,但她习惯性地捋捋头发,整整衣领,拎着皮箱走到门口。
“呜¬——”到站了,火车吼出马一样的嘶叫。
肖云随着人流挤了下来,第一反应就是满怀激情地张望这座屹立在眼前的城市,她的眼睛潮湿了,心“扑通扑通”快节奏地跳动着。
十年,噢,十年啊!它像一个稚气的孩子成长为挺拔的少年一样,俊逸、健壮。一幢幢整齐而雄伟的建筑物接天相地;商品、市场、货物琳琅满目、目不应暇;车队穿流如梭,街道平整,行人梭絮。清晨空气凉爽,弥漫着晨露的清香,整个城市一种被大自然洗礼后的清新、自然。她张开嘴深呼吸,空气是甜润的。
肖云没有通知任何人来接她,没有什么人可以通知,挥手招来一辆面的连人带物载了上去,一路上她抢眼地游览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像一个远方的游子回归母亲怀抱那样惶恐和激动。
车戛然而止,伫立在清晨的沐浴之中,她依旧清瘦。面容端庄,头发随意地挽成一个结,脂粉未待。顺着一个很深的巷口来到一间旧式的房门口,紫红色的门板油漆已脱落了很多,露出了木头本身的颜色——栗色,在这风云迭起的建筑物中显得极为蹩脚。但这确实是不容改变的,她的家,不,她曾经的家。
抬起的手又垂了下来,她的心剧烈地抖动着。十年前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又一次扯动着她。
仍然是这张简陋的房子,家具很少。儿子躺在床上,睡得很安静,面容秀气,眉毛很黑,白净的肤色,小脸蛋跟肖云小时候一模一样。她捧着孩子的小脸端详了好一会儿,轻轻地吻了吻,止不住的泪水像珍珠般打落在孩子的脸上。忙用手抑制哭声,孩子的脸蠕动了一下,但眼睛并没有睁一开,显然很累,昨天夜里她逗孩子玩到很晚才睡。
多么不想离开呀!可她必须得离开。丈夫的背叛使她的自尊心受到莫大的屈辱,她无法在这处处弥漫着痛苦的空间里停留下去。惟一让她揪心的是与儿子的别离,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像刑场上的绞架一寸一寸地绞断她的肝肠,不,是绞碎。然而她的心早已支离破碎、伤痕累累。
“吱”门开了,开门的是她十年前的男人。
她怔了,十年前那个高大、雄伟、俊逸的青年早已不复存在,立在她眼前的只是一个苍老、邋遢、疲惫的老头。 “你来了?”男人显然惊愕的不得了。
肖云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抹去不知何时挂满腮的泪水。
“......”男人搭拉着头,竟不知说什么。
“孩子呢?”
“在医院里”
肖云的脸依旧冰冷,转过身要去医院,男人喊住了:“先把东西放下,熬好了汤我们一块送去。”
肖云侧身站着,没点头也没摇头,犹豫着。她不愿踏进这个让她眷恋而又痛恨的地方,但她想看看曾用爱筑成的巢,在这个可悲男人践踏和奚落下的窘状……
时间凝固了,紧张的空气像琴弦一样紧绷着……。
终于 ,肖云转过身向屋里迈进,一直进到最里面。
屋里的摆设跟十年前没有多大变化,只是更加陈旧了,还散发出一股腥馊的味儿。床上、沙发上胡乱地堆满了脏衣服和袜子,茶几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上面凌乱地摆脱放着酒瓶和没洗过的饭盒。
院子里的煤气炉子上正在给儿子煮汤,一股股浓浓的香味儿冒出来。男人曾是一名很好的厨子,是一个精干而强悍的人。看着他苍老的面容和微曲的脊梁,酸楚的情愫在心里升起。
中午,医院里很安静,让肖云感到森森地恐怖,沿着白色的长廊迎面会碰上三三两两穿着长衫的护士的一两个面容苍白的病人。
早早就从门缝里看见了儿子的脸。儿子正熟睡着,面色很白,嘴唇像脱去了水分的棉花,还是一张秀气的娃娃脸。枕边放着一个像框,里面镶着儿子三岁生日时一家人拍的合影。那是在一家照相馆照着,儿子坐在父母中间露出天真活泼的笑脸。从照片上怎么也看不出一个家庭破裂的痕迹。捏着照片,泪水大滴地落了下来,她用手抑制住了哭声,但还是惊醒了睡得并不沉的儿子。
张楠警觉地睁开了眼睛,先是怔了怔,呼地泪水淌了下来,艰难地蠕动着嘴唇:“妈妈”
思念了十年之久的声音和面孔猝然间涌现,肖云激动而狂热的心情可想而知。母子紧紧地拥抱,一松手对方就会飞走似的,哭声在这间病室里成了惟一可以跳跃的音符。
捧着儿子的脸庞,肖云泪眼蒙蒙地凝视着,看他的眉宇、眼睛、嘴唇,他的眉宇间透着英武与疲惫,眼睛又黑又大,嘴唇苍白但轮廓分明,还有略带鹰钩的鼻子,脖颈处已有了约隐约显的喉结,这一切都让她感到多么兴奋和自豪,她的儿子已经成一个英俊的少年,她被这种自我沉醉的思维久久地浸透着,像一个婴儿在享受母汁的甘甜。
忽然间,她的脸色煞白,因为她看到儿子的脸庞已经由苍白变得青紫了,他张着嘴急促地喘着粗气:“楠楠、楠楠,你怎么了?”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坏了,她的前夫跑到医务室喊来了医生。
在慌恐而有条不紊的诊治后儿子安静了下来,面色恢复了正常,肖云给儿子喂汤。为刚才那紧张地一幕身上仍冒虚汗的肖云向前夫投去善意的一瞥,男人只是把抽出来的头又缩了回去,“不管怎么说,男人其实也挺不容易的”,肖云想。
从医务室出来,肖云像抽空了的芦苇秆似的,轻飘飘的,她的脑子在“轰轰”地炸响,像有飞机在头顶上空盘旋,来到花园里的走廊里,她想让清风来拂清自己的头脑,但那种回声仍然萦绕不断:“如果你儿子仅仅是心脏病或许还能多活三、四年,但现在他的血小板已明显地减少,又潜入了白血病的症状,剩下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年”医生说的很平静,像是说的不是人而是动物。
肖云坐在长椅上,用手捂住脸嚎啕大哭了起来,为儿子为这凄苦的命运,她已经洒下了太多的泪水,然而泪水并不能博回命运的同情与怜悯,只能使自己显得更加无助与悲愤。
初秋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公园里,这里的空气不是特别美丽但很清爽。公园中间是环形的喷泉,四周是红花绿草,竟是些月季、百合、玫瑰,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来的。每个花园旁边都有弯弯曲曲的小路,上面走着三三两两的病人,有的家属推着,有的自己活动着。
肖云推着儿子走在徜徉的小路上,儿子并没有因为有病而显得不快。相反,此时他的心情特别好,他不住地给母亲讲着学校里那些有趣的事,母子俩时常会引得“咯咯”大笑,儿子的坚强让肖云感动。她发现儿子的父亲竟拎着饭盒远远地望着他们,那神情像是在欣赏一幅完美无比的画面。看到肖云发现了自己,男人拎着饭盒走了过来。肖云本想把轮椅推到房间去,但张楠说这儿阳光特别好,执意要在下面吃饭。这样,三个人坐在走后门廊的小长椅上吃的午餐。
“我们已经十年没有这样了,是吗,妈妈?”儿子揩干了嘴上的饭粒问着。
肖云躲避了儿子的目光,心却像被扎进了刀子一样地钻痛。男人也用渴望的目光审视着她的脸,肖云别过了脸去。
为了弥补十年来亏欠孩子的爱,肖云开始了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的守候,他们每天说着当天发生或以前发生的事,她每天给儿子做着他喜欢吃的饭菜,她推着他在医院的每个角落转悠着。时间对他们而言就像挤牙膏一样不停地在挤,牙膏也在不断地减少,直到它被完全挤尽的那一刻,儿子的生命也将意味着终结。肖云是多么害怕牙膏被挤尽的那一刻啊!
男人始终像个旁观者似的远远望着,也许是可悲的自尊作怪,怕影响了她们的情绪,男人一直没有靠近。有时肖云也想把他叫过来,让儿子在弥留之际有一种家的感觉,但男人的躲闪却让肖云无法脱口。
“今晚就别回去了,咱们都守在这儿吧”肖云对欲出门的男人说。
男人没有说话,但明显地颤了一下。
“那儿有一张床位你躺那儿吧!”肖云又说。
“爸爸”儿子叫着。
男人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天色沉蔼下来,星星一个一个镶在了荧幕上,新月也爬上了树梢,星河在黑色的天幕上划开了一道道银色的口子。
医院里的嘈杂声、叫喊声接踵不断,妇产科传出阵阵撕心裂肺的嚎叫声,使整个楼层显得极为混乱和恐怖。
张楠躺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童话大声地念着,肖云在一旁捎着苹果,捎了一只递给了儿子,然后又捎了一只递给了孩子的父亲,男人伸过手颤巍巍地接过苹果,许久才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了起来。
十二点钟后,医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张楠倚在母亲怀里睡着了,男人躺在另一张床上仰卧着。
月亮透过树梢钻进了病房,病室里亮堂堂的,肖云没睡,她知道男人也没有睡,她想对他说些什么,说些什么呢。她也不知道,但他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她转过头看着男人,月亮洒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肖云只能看到明的那一面,她看到了他脸上深深勾勒出来的皱纹,焦黄枯燥的皮肤,乱糟糟的胡须,她看的很仔细,像是在品味一件精品。倏然间,她怔了,因为她看到有一种晶莹的东西从男人的眼角溢了出来。
肖云颤了,但没动。
许久,男人开口了:“孩子他需要你……”
肖云没动,男人又喃喃着:“如果时间可重来……”
“但时间就像河里的水一样不会倒流的,但为了孩子我会考虑的”。
男人把头蒙进被子里,月光下被子微微颤着。
张楠出院了。
他们搬到那间旧房子,肖云按照十年前的摆设把房子重新拾掇了一番,耐看多了。她俨然一个家庭主妇的肖样揽起了家中大大小小的伙计,做饭、洗衣、买菜和儿子谈笑,每天等男人回来吃饭,温暖的阳光重新笼罩在这个祥和的家庭。
云过了,天晴了,一种久违的舒畅。一天,两天……痛苦的日子是一种煎熬,幸福的日子则是一颗流星,稍纵即逝……
一月,两月……
一年后……
肖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她警觉地撞进儿子房间,儿子睡着,她的心结了一层霜,冻得结结实实,头上像有什么东西要掉下来,男人站在门口,腿一软蹴了下来。
儿子再也没有醒来。
“有些东西一旦打碎是无法愈合的,即便是用最好的胶剂来愈合它,也不可能毫无痕迹,完美无缺”,半年后,他们站在儿子的墓前,肖云说着。那是秋天,风萧萧地刮着。
肖云走了,男人无力挽留。走时带了一张儿子临死前的合影,儿子的坟前烧毁了一张,剩下的一张则留给了男人。
肖云是抹着泪水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