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玉门

　　玉门油田是中国石油工业的摇篮，也是我国第一个天然石油工业基地，每一个在玉门生活和战斗过的人，都会流连忘返，恋恋不舍。忆及玉门，不免都想说几句。

　　1952年11月，我随部队转业来到玉门油矿，先后在西安钻探局、四廊庙钻探大队、玉门钻井公司任职，至1958年4月参加四川石油会战离开玉门，在玉门油田整整工作了6个年头。其后虽然多年转战大庆、新疆、长庆等油田，但每当想起玉门，过去的故事常萦绕耳际，久久不能忘怀。

　　澡堂里捂汗

　　1952年11月3日，是我当石油工人的第一天。穿上领来的新工作服、高筒毡靴和老羊皮大衣，戴上铝盔照照镜子，表情不大自然，穿了又脱，脱了又穿，总觉得少点儿啥。参观学习结束后，我被分到石油沟乌兹特姆钻井五队工作，正副队长是郑敏衡和杨春义，技术员是李汉卿、王学文，其他32个人还不认识。刚到井队工作时，师首长秦峰下过命令，要我在一年之内学好实习技术员，掌握钻井的全部生产工艺，包括生产调度。因为是新当徒弟，所以很沉不住气。虽然工人师傅们告诉我早晨7时到八井门口停车站等车，但自己唯恐去得晚了，赶不上车。天还未亮就起来了，急急忙忙洗漱后，吃了早点带了饭，就到停车站去等车。因为没有表，不知车什么时候来，就在停车站转来转去，东张西望，等了很久，既没有车来，也没有人来。风吹沙子满天飞，身上虽冷心里热。等了一个多小时，上班的汽笛声传来，工人从四面八方向停车站走来，接着一辆一辆的汽车陆续开了过来。有了那次经验，以后上班听见汽笛响就到停车站，用不着发慌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和实际工作，初步了解了石油钻井技术，被调到生产技术科任副科长。我喜欢看书，也喜欢记日记。星期日是我的“书斋日”，“钻井工程、钻井液应用”是我的一日三餐，洗衣服是我换脑子的绝活，先用温水泡一阵，再拎起来抹上肥皂再泡一阵，等脑子被那些单调的数据、符号塞得满满的时候，再拿起衣服一阵猛搓，满脑子的杂念就仿佛被洗得干干净净。一次，我得了重感冒，四肢乏力像灌了铅，走起路来晕晕沉沉的，清鼻涕像两只泉眼，一只手帕不够用。我索性穿上一件皮大衣，拿上一本书，到澡堂里去捂汗。

　　钻探石油沟

　　1955年是玉门油矿关键的一年，在地质勘探方面，基本上探明了老君庙各油层和石油沟油田边界，增加了储量；更加令人兴奋的是，在老君庙以西的鸭儿峡地区和老君庙、石油沟油田之间的小马莲泉地区发现了新的油藏，经过钻探试油后，证明具有工业开采价值。面对喜人的形势和任务，钻井处处长秦文彩在全处职工代表大会上强调：“1955年钻井任务是1954年的145.46%，试油为184.69%。”钻井处党委书记余群立作了“努力改进党组织领导方法与作风”的报告。会后，4个钻井队在石油沟探区先后开钻。我以生产技术科副科长的身份前去石油沟探区工作。在区队部会议室，参加会议的有石油师人董金壁、刘文明、王嘉善、窦小群等及其他区队领导和钻井队长。我首先向大家声明，我不是来检查工作的，现场气氛马上活跃了起来。小罗马五队队长陈云楷大声讲道：“我们队的司钻王廷运是个大胆心细的人，大家都知道，柴油机80匹马力，带动4排1吨多的传动链条，链条的销子铆不死，经常断裂，一断就耽误时间。这种情况大家都遇到过，是件很头疼的事。可王廷运有办法，他把提前磨平磨光的销子装在口袋里，只要链条一断就派上了用场，以前换一个销子得用1个多小时，现在只要1分钟。”陈云楷话音一落，大家纷纷议论，觉得办法很好。由于石油沟油矿每口井的成败关系到玉门油矿的总产量，所以这次会议讨论的问题，既是战前动员会，又是经验总结会。我希望大家靠前指挥，做好生产中的思想政治工作，务必要关心职工的生活。

　　当年在3号重力高上有两个钻井队，一个是王登学的304钻井队，一个是姚福林的302钻井队。一样的钻机、一样的人马、一样的工作区域，当王登学的钻井队提出年进尺要上6000米的倡议时，姚福林没有公开响应，但在队内要求保证年钻井进尺突破5000米大关。两个队虽然没有正面挑战和应战，但相互之间暗暗较上了劲。两个井队同一天安装，王登学队安装得较快，姚福林队没有大型钻机安装经验，慢了半拍，于是找王登学讨教取经。王登学也是爽快人，毫无保留地把经验告诉了姚福林。由于两个队之间互帮互助，你追我赶，3月份，王登学队张兴文班连续每天进尺都在40米以上，全队最高日进尺达到94米，创造了3号重力高地区的新纪录。

　　319井井喷

　　1956年7月1日晚10时左右，石油河东岸的老君庙319井由于没有下表层套管，钻头刺穿油层，挡不住高压区块的压力冲击，发生强烈井喷。当时，井喷的吼声像是要把地皮撕裂一般，强大的压力使油柱一下蹿到井架顶端，只听一声爆响，热浪的冲击波险些把几十米以外的人推倒，数十米高的火焰如同一支巨大的火把，照得全矿像白昼一般。通红的火光改变了井架的颜色，不到10分钟，钢铁般的巨人竟然像软面条似的烧毁倒塌。两天后，钻井公司召开党员干部大会，分析事故教训。当时，我任钻井一大队大队长，319井的事故让我很不安。为了防止类似事故的发生，我们大队组织有关同志对各井灭火机、电路、柴油机排气管等作了检查布置，并对防喷问题也作了准备，广泛地宣讲“319”事故的教训和对国家造成的损失，目的是引起大家的高度警惕。针对本队安全问题，我们采取了加强劳保法令的宣传，积极组织*作规程和各种措施的学习，培养安全骨干，建立了70多人的安全网员。

　　局厂两级部门在调查研究的基础上，针对事故教训，借鉴国外经验，相继出台了一系列规章制度和有关政策：生产调度电话会制度、月中生产检查会制度、各级工程师与干部责任制度、安全检查巡回制度、检查挂牌制度、安全用火制度、班前班后安全讲话制度等。这些制度是用血的教训和昂贵的代价换来的，它以科学的态度，规范着各行业的生产行为。“玉门管理模式”的初步形成，给后来全国石油工业的大发展提供了可贵借鉴。

　　鏖战鸭儿峡

　　1956年12月8日，朱廷玉所在的3286钻井队在鸭儿峡地区钻凿的第一口探井试油后，初步评价M油层产油能力良好。18日至20日的3天里，在钻井过程中多次发生井喷，大股的原油和气体，沸腾般地涌向地面，钻井人员及时采取措施，才把一次又一次的油流制服住。矿务局副局长焦力人从鸭儿峡井场回来后兴奋地对大家说：“鸭儿峡是个大有希望的油田。”为加速鸭儿峡钻探开发，焦力人率5人工作组驻扎鸭儿峡，统筹安排各项工作。钻井公司任命我为第三大队大队长，副大队长王德成、党总支书记王廷锦、工会主席蒋寿吉、团总支书记李金云、组织干事罗朝云等人率领12支钻井队开赴鸭儿峡，从此，许多刻骨铭心的回忆里鸭儿峡的名字成了永远无法抹掉的印记。

　　在鸭儿峡钻井，最令人焦虑不安的是钻井用水，仅靠两辆罐车从矿区拉水，对于井队来说真是杯水车薪。为了水，杨拯民局长和秦文彩经理亲自上井协调，指示寻找水源。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领着几个人，带上馒头水壶，乘坐69型嘎斯车，顺着峡谷向南找水。车开到无法行驶的地方只好停下来，我们一连翻过两座小山，越过一道山沟，终于看见了祁连山下汇集雪水的一个水滩。我们一口气跑到水滩边，捧起水就喝，足足灌了一肚子。几个人拍打着清泉般的水花，像河边嬉戏的牧童，忘记了浑身的疲惫和困乏。水源找到了，管道在艰难中架设完工。从此，井队不用再为水担忧了。

　　鸭1井从1957年4月1日开始试采后，初期产量间歇自喷，平均日产油16.3立方米，后期日产原油3.65立方米。同年，开钻鸭2井（队长李允子）、鸭3井（队长侯有运）、鸭4井（队长朱廷玉）、鸭5井（队长孙福德）、鸭6井（队长王登学）、鸭7井（队长杨文忠）、鸭8井（队长姚福林）这7口井，其中3、4、5、6、8井均有不同程度油气显示。后来，矿务局成立了前线指挥部，由采油厂厂长、原石油师三团代政委宋振明担任总指挥，一团管理股长李清芳、工程师王贞益担任副总指挥，下设办公室、计划、调度3个业务机构，办公地点设在鸭儿峡榆树沟，下属钻井二大队、鸭儿峡矿场、油建公司土建队、调度分站、采油工程队、消防队等单位，共有职工3000多人，从而揭开了大战鸭儿峡的序幕。

　　就在鸭儿峡会战如火如荼的日子里，我奉命离开了玉门油田，参加四川石油会战。临行前，面对哺育我成长的玉门油田，我依依不舍，心潮起伏，提笔写下了这样的诗句：玉门六春一箭飞，奉命调奔天府国；渴望参与歼灭战，难舍戈壁石油城。玉门石油人执著的事业心和强烈的爱国精神，勤奋工作的态度，严肃认真的作风，对我的教育很大，影响很深，也让我终生难忘。

　　此后，我于1963年、1990年、1999年3次回到玉门，每次回到玉门都感到有许多新发展、新变化，但唯一不变的是艰苦奋斗的精神。玉门精神就是艰苦奋斗、求实创新、无私奉献、顾全大局。她是玉门油田广大职工用奉献精神和聪明才智积累下来的，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贵财富。

　　在纪念玉门油田开发70周年的时候，我不能不回想起那些发现和开发玉门油田的先驱们。以孙健初为代表的老一代知识分子，在抗日战争的艰苦岁月，在荒凉寂寥的戈壁大漠，风餐露宿，为寻找石油、开发石油表现出了爱国奉献的大无畏精神。具有革命军队光荣传统和优良作风的石油师人，为建设和发展玉门油田表现出了吃苦耐劳、英勇顽强的拼搏奋斗精神。1950年4月，爱国将领杨虎城长子杨拯民由陕西关中军分区副司令调任玉门矿务局局长，到1958年4月，为把玉门油矿建设成为我国第一个石油基地整整奋斗了8年。他在《往事》一书的“玉门纪事”中写道：“为了发展石油工业，中国人民解放军将五十七师成建制地转为石油工程第一师，其中，二、三两个团整体转到玉门矿务局，组建成油田建设公司和运输公司，师长张复振同志担任了玉门矿务局副局长，从而为石油工业的油田建设队伍和运输队伍奠定了基础。”玉门石油人不仅延续了他们的事业，也继承了他们艰苦奋斗的精神。玉门油田是我国用现代技术手段最早开发的油田，不但生产了大量原油，支援了国家建设，而且为中国石油工业的发展输送了十多万名工人、技术人员和干部，是培养石油人才的大学校；玉门半个多世纪实践积累的经验，对其他油田的开发有现实的借鉴作用，是油田开发的实验场；玉门在开发石油的过程中，摸索总结了一整套石油开发技术，创造了中国石油开发技术的若干个第一。玉门人在各个历史时期表现出的艰苦奋斗精神，成为中国石油宝贵的精神财富。特别是玉门油田在开发70年之后仍然保持和发扬这种精神是非常难能可贵的。相信玉门在建设百年油田的历史进程中，不但能为中国石油提供后期开采的经验，培养新的人才，而且在勘探开发方面会有新的成就、新的贡献，玉门精神一定会更加发扬光大，石油摇篮文化的内涵会更加丰富。衷心地祝愿玉门油田永远焕发青春，创造更加辉煌的未来！

来源： 中国石油报 │　作者： 原石油工业部副部长 李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