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情杂感]一个四十岁男人的回忆(转载)

argus 6,756 阅读

作为四十岁的男人,我突然有种要写点什么的冲动,这种冲动像痔疮一样,不拉出来憋得难受,拉出来又相当疼痛。
  这不是自传,真正有人读的自传都是不需要自己写的。
  从三十岁以后,我那坚固密实的牙齿开始松动,吃点肉类蔬菜就会从牙缝里分流一部分,只好恶俗地用牙签去掏。而记忆力松动得比牙齿还厉害,过去四十年的经历,正被时间一点一点地掏走。还有读书的习惯,但是读来的东西,就像做豆腐一样,好东西都流走了,剩下来的,是一堆豆渣。
  必须得先对我自己当前的状况作一个简单的说明。我这个名字,拜我那嗜好古典文学和中国历史的老父所赐,起得有些晦气。陆沉舟,船都沉底了,只能眼睁睁地看千帆竞过,自己却一动也不能动。还好,大凡沉船,总有些金银珠宝古董跟着也泡在水里,所以我混得不算太惨。
  基本上,我属于被称为有钱人的那一类,在这个城市有若干套或出租或空置的房子,我甚至也有别墅,不过除了我跟老婆没有任何人知道,包括儿子----虽然这栋别墅的户主其实是他。
  别墅也是空置的,我们现在住在一个半山腰上的小区里。不住别墅的原因很复杂,比如方便儿子读书、比如不想招人嫉妒、比如环境好空气新鲜,另外就是习惯了邻居们点头微笑打招呼的热情友好,孩子们也有玩伴。而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我是商人。
  作为一个对老客户依赖度极强的商人,我不能让我的客户发现我已经住上别墅而他却仍然住着三室一厅。
  人都有这种心理,愿意给弱者做救世主,却不愿意让别人肥上添膘,尤其是这身肥肉里还有他的贡献的情况下。这好比兄弟几个把你扛到游行的花车上而你只顾着对欢呼的人群挥手却忘了拉兄弟一把。
  我能有今天,并非有什么背景或者祖传,而是来自于我不算太差的悟性、十多年的坚韧以及过得去的运气。推而广之,除了太子党,任何在经济仕途有所斩获的人,悟性、努力和运气三者都是不可或缺的。反面教材古今中外比比皆是,孔子的脑子好不好用?周游列国一路艰辛够不够努力?最后一个烂运气就*得他去做了一辈子教师—虽然是最了不起的教师,跟他的远大志向完全是南辕北辙。
  虽然自认仅仅混到家境殷实,跟成功搭不上一根丝线,但我有幸跟许多的成功人士一样有着相同的坎坷曲折。有趣的是,我也跟他们一样,记得最清楚的,都是精彩得意的部分,而失败或者惨痛的经历,就像垃圾车里的烂白菜一样,闷在罐子里,不掀盖子,别人和自己都闻不到它们散发出来的阵阵恶臭。人都会选择性记忆,这不能怪我。我要用文字来记录过去的四十年,除了炫耀精彩的部分,不可避免地要掀一下盖子,即便臭气熏天,也只得权且忍它一忍了。

全部回复

77
  1. argus 41 楼

    春节期间,免不了有两三场同学聚会,大学的、高中的甚至初中的。
      ??中国人的同学聚会是件非常有意思的事。召集者一般是班上最热心的人,但这个人的背后往往有一个怀有某种目的鼓动者,鼓动者的目的不外三个:一是离乡太久真正想见老同学;二是想会当年的暗恋对象;三是炫耀地位或财富。其比例按上述顺序大幅递增。
      ??我大学班的同学彼此感情极为淡薄,如不是结婚之类的事,断无聚会之兴致,因此我今年参加的是高中同学聚会。
      ??聚会的发起者是张小梅,一个嘴快心热的女同学,随后我就知道鼓动者是马大路,因为张小梅开宗明义先说明此次聚会一应费用由马老板买单。
      ??这里要说明一下,我的家虽然在省城,但却被父母送到下面一个县里读的初中和高中,所以每次聚会我都得跑到四十公里之外的县里来。
      ??马大路是我的死党,他那点底我是清楚的。这哥们放下省设计院的好工作不干,跑回老家搞了个建筑队,近两年赚了不少钱,现在已经是走到哪里都有人尊称马老板的名人了。
      ??马大路要显一下富我一点不吃惊,我吃惊的是,最后推门进来的竟然是苏梨心。
      ??如果问这世界上我最不想见的人是谁,答案是苏梨心;如果问这世界上我最想见的人是谁,答案还是苏梨心。
      ??那*我还丑的赵传唱了很多的歌,没有一首是我喜欢的。然而当苏梨心袅袅娜娜地走进包房的时候,我心里冒出来的,不是伤心、不是惊喜,而是赵传那句充满禅意的歌词:“世界如此的小,我们注定无处可逃。”

  2. argus 42 楼

    你一定猜出来了,苏梨心跟我的确有非同寻常的关系,她是我的初恋女友---极其隐秘的初恋女友,我们的关系,时至今日除了同宿舍的大学同学起过几次哄,没有任何人知道,包括高中同学。
      ??苏梨心的出场一如既往地具有震慑效应,高谈阔论的男同学们立马收声、而女同学除了张小梅热情地迎上去,其他的基本上带着矜持的微笑点头表示打招呼。除了有个死党刘娟娟,苏梨心在女同学里实在缺乏人缘。
      ??饭桌上的聊天内容以马老板豪爽大方为起点,历经同学近况、老师升迁最后停留在高中绯闻这个同学聚会的永恒话题上,从初中到高中基本上不跟女同学过话的我,被几个地下恋情恋、单相思之类的案例弄得一惊一乍的。苏梨心自然是绯闻的重点对象,她跟校长儿子的绯闻在高中传了两年,今天又被人提了出来,被*问当初是不是确有其事。一直持不参与态度的苏梨心笑了笑说,我已经结婚了,你们说有没有?
      ??同学们中除了我,谁都不知道她结婚的事。这句话在一片哗然之后紧接着带给她的是一片怪她结婚都不请同学喝喜酒的责备声,没有人注意到我自始至终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被痛苦煎熬三个小时后,我终于忍耐不住,提前告退。这时候战场已经转移到一个已经分到住房的同学家里,一帮人打麻将的打麻将、玩扑克的玩扑克,倒也没人挽留我。走出门一小段路,就听得后面一声清脆的声音:等等我。
      ??苏梨心紧走几步追上我,两个人在深夜的街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谁也不说话。夜凉如水,风摆弄起苏梨心白色的长裙,把她身上独特的馨香带到我的鼻端。苏梨心走路的姿势最好看,轻盈而优雅,总让我想起芭蕾舞。此时的她,脚步显得迟疑而且小心翼翼,我想那代表了她此刻的心境。其实,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最想说什么话,却都盼着对方开口,或者,是不愿意惊扰这静谧的夜?
      ??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她家门口,依然是沉默,连再见都没说,苏梨心已经走到她家楼道口,又折转身来问了一句:最近不会回深圳吧?我说,不回去了。她说,好,过段时间我去找你。说完低头上楼。
      ??我去另一个死党家里,那家伙忙着打麻将没随我回来,不过我仍然按过去的习惯敲开他家的门,在*的张罗下洗漱完毕爬上床去睡觉。
      ??明天一早我就要赶回去,开始着手收拾那个烂摊子,我决定试试能不能让小作坊起死回生。遇上苏梨心,只是把原以为已经愈合的伤疤撬开了,但即使血淋淋的疼痛也不能让我停下脚步。
      ? 生活从来不会对谁多一点怜悯,它始终在挥舞着驱赶的皮鞭,如果你拼命往前奔跑,那么鞭子落到你背上的机会会小很多;你可以选择脚步踉跄地哭喊着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你甚至可以装死躲过皮鞭,不过等你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会发现生活早已抛弃了你

  3. argus 43 楼

    大年十五一过,工人开始陆陆续续回来报到,而怂恿父母的那个亲戚两天以后才来。这个人就亲戚关系算起来是我的堂姐夫,以前我们都叫他于哥。
      ??于哥在厂里给自己专门留了一间自己住,理由是他守在厂里可以省掉雇保安的费用。我一算,这间房的租金比雇保安的费用还高。所以当于哥回来发现他住的房间已经被材料和成品占据时,阴沉着脸半天不说话,我猜他大概是很辛苦地憋着没发作出来。
      ??于哥回来的当天我就召集全部人员开了一个会,宣布工厂由我全权负责,于哥负责跑市场搞销售,兼质量监督,其余人员维持不变。散会后全体员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卫生,门窗、地板全部擦洗干净、设备拆开清洗,原材料按不同用途整理归类、成品要放置在刚买来的成品架上。经过大半天的清理,工厂看起来干净整洁、焕然一新,连工人似乎都变得神采奕奕的了。
      ??“以人为本”这个词大概是在管理人员嘴上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汇,但真正把它落到实处的并不多。从某种角度来说,以人为本常常是一种成本很高的管理理念,这种理念的本质其实就是“重视和满足员工的需要从而提升企业经营效果”。
      ??事实上,并不是所有的企业都适合这个管理理念的。员工的需要,总结起来无非是薪资福利、工作条件、发展前景以及社会地位这几个方面,企业如果要满足员工在这些方面的需要,都必须以大量的支出作代价。或许这正是”以人为本“通常只停留在口号阶段的重要原因。
      ??在我看来,大多数传统企业都有利润相对较低,员工流动性大、遵章守纪比推陈出新更重要的特点,一方面支付不起陡然增加的成本,另一方面即使肯付出,收益相对也比较少,要真的做的以人为本,多半只是个美好的愿望或者是一个空洞的口号。
      ??但这并不表明以人为本是没有意义的,比如眼下,打扫卫生,给员工一个干净整洁的环境,他们制作生产的过程中就不再邋邋遢遢,产品明显比在原来那个垃圾场一样的环境里生产出来的更精细,连摆放都整齐得多。
      ??工人拿的是计件工资,我另外加了一条,全月无废品的工人,厂里将另行奖励一百元,工人们听了都喜笑颜开。于哥对这一条颇有微词,因为出了废品是工人自己承担的,厂里并不会有损失。我只好耐心地跟他讲道理:表面上看,出了废品工厂不用承担损失,但工人会有损失,那就意味着他们的收入下降,不利于工人的稳定;最关键的是,想不出废品,工人们在生产的时候必须更加认真仔细,这将会大大提高产品质量,而高质量的产品将获得更多的利润。
      ??对于我的说法,于哥虽然点头赞成,我知道其实他心里并不服气。一个月以后,统计结果让他哑口无言,十五个工人中有十二人拿到了质量奖,原来每月出十七八个废品,这个月只出了五件,而且每个成品都被工人打理得干干净净,连装箱前的清洁都不用做了。出了废品的三个工人很没面子,都表示下个月绝不会再出一件。
      ??我们的产品是拿到批发市场销售的,用于哥的话说,批发商个个精明得像鬼一样,质量上要求很高,价格则要求很低。以前我们是根据批发商的订货量生产出来后压在他们那里,要等到下次交货才付上一批货款。
      ??让于哥彻底服气的是,以前都是批发商挑剔我们的产品然后拼命压价,有时甚至得求着批发商帮忙销售自己的产品。这个月产品质量比之以前大有提高,批发商提出增加订货量,甚至在于哥表示生产不出来的时候还主动加了点价。
      ??于哥从批发市场回来的时候心情极好,跟我感叹到:兄弟,还是你们读书人有办法,你看,以前我磕头作揖,人家还爱理不理的,现在我一去,几家批发商都追着我要货。
      ??我笑笑说,这是好事啊,你也不用那么辛苦了。不过这还不够,我们除了要提高质量,还需要增加品种。停一下我又说,你集中全力再多拓展一些批发商,做兄弟的也不能亏待你,以后每月工资给你加两百,另外年终结算我会分20%的利润给你。
      ??于哥笑得眼睛都眯了,连声说谢谢兄弟!谢谢兄弟!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接下来我要做的,是一个难度很高的事:产品设计。我要生产自己设计的产品。

  4. argus 44 楼

    鉴于可以理解的原因,请恕我不说明我做的究竟是什么产品。
      ??这是一种大众产品,并无特殊之处,高技术产品显然也不是我那个作坊式的小厂能生产的。这个产品有一个特点,就是式样繁多,而款式往往决定了销售的好坏,因此大厂都有专业的设计师。所谓庙小菩萨大,设计师可不是我们这样的小厂养得起的,因此我决定自己做设计师。
      ??按这个行业的惯例,设计师往往是有师承的,就是说要做设计师,先得去拜师学艺,一般不需要支付学费,但却必须跟着师傅干上好几年,往往还不完全能得真传。我没有时间去跟师傅,所以唯一的办法是自学。
      ??黄师傅是这一带最有名的设计师,老爷子头脑灵活,不到年龄就从国营大厂提前退休下来,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专门替我们这样的小厂做设计。你只要看中一个新款式,哪怕是在杂志上看到的,拿去找他,过几天就能拿到设计图,当然,这是必须付费的。
      ??我开始打的主意是找他设计,然后在他设计的过程中偷师学艺。不想老爷子精得很,根本不会当着顾客设计,收下原型和设计费定金后只通知顾客什么时候取。我连续请他设计了三款,每次都赖着不走,无话找话跟老爷子套近乎,老头对我倒不反感,但一样不当我的面设计,除了接活,他就做两件事,一是制作样品(每个设计图都附送样品一件),二是抱着茶壶跟人瞎掰。
      ??我知道很多人想找老爷子拜师,他一个都没答应,就跟他开玩笑要拜师。老爷子翻了一下白眼说,你要跟我学呢,倒不是不可以考虑,不过五年之内都得跟着我,你等得了那么长吗?我当然等不了,只好嘿嘿地笑,心想不愧是老江湖,心里可真是明镜般清楚啊。
      ??人家不肯教,我就自己干。我拿老爷子的设计图跟样品对比着琢磨了好几天也没半点进展,设计图是平面的,看起来并不复杂,但要转化成立体的就需要特殊的计算方法了,一切问题最终归结为这有什么样的计算公式。
      ??我把样品拆开来,一遍又一遍地计算,再去跟设计图对比,试图从中找出规律。有时候在一个样品上觉得找到了,但拿到另一个样品上套用却又失败了。我还用三角函数、立体几何理论去尝试,忙了一个星期才想起,老爷子大字不识几个,懂什么三角函数?
      ??书读多了的人都有个共同的毛病,遇上问题第一反应就是指望去书上找到现成答案,这其实是另一种懒惰;拾人牙慧经常成为最省事却最能忽悠人的手段。
      ??很多时候,我们过于迷信科学、迷信自己在学校学的知识,凡事都想用最先进的工具来寻找答案。事实上,往往是那些最简单甚至最笨拙的办法更能解决问题。
      ??我最终想到的也是个笨办法,那就是把立体的样品所有关键点涂上不同颜色,测量后标在坐标纸上,再把样品上拆分成若干部件,展平后把不同颜色的点也标在坐标纸上,这样我就马上找到了对应的点在立体和平面两种状态下的比例关系,从而找到了一个计算公式。拿去套用在第二个和第三个样品上,虽然不完全准确,但只要加一个修正值,就完全可以用了。
      ??有了计算公式,其他部分的设计就相对容易了。周围几十个类似的小厂,超过两千个从业人员梦寐以求想学会的设计方法被我找到了,这个成就让我欣喜若狂。
      ??吃罢晚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快乐和成就感依然充塞于心,对着天边一弯新月忍不住傻傻地笑,笑着笑着神思开始不着边际,悠然想起,“天涯共此时”这时候实在应该改为“天涯共此月”,马上又想到依思,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回安平。
      ??回来以后跟依思仍然有电话联系,基本上都是她打过来的。不是我不肯主动打电话,那丫头行踪不定,打到办公室多半找不到她。依思倒是经常往这边打,但厂里没电话只能打到家里,而我大多数时候都在厂里,难得碰上一次。
      ??郭子建大年后继续回去上班,前几天通过一个电话,说到韩爱国今年不回安平了。我问为什么,子建迟疑了一下,那边刘颖抢过电话跟我八卦上了,原来韩爱国的女朋友娜娜竟然是夜总会的坐台小姐!虽然平时总觉得娜娜有些风尘味,但身为小姐这个事实还是让我大吃一惊。让我更吃惊的是,韩爱国也知道娜娜的职业,两个人仍然把恋爱谈得热火朝天的,并且一直同居着。韩爱国不会安平,是因为年前想带娜娜回老家,娜娜不肯,以此为起点终至闹翻,韩爱国赌气回了家,娜娜也离开安平不知去向。
      ??这个事情给我的震动还不限于韩爱国不在乎娜娜的职业,更让我想起阿仪来。在我是观念里,爱情是纯洁无暇的,这种纯洁不仅包括感情,同样包括肉体,所以我无法容忍阿仪跟另一个男人的肉体关系。
       韩爱国和娜娜的经历对我的观念是一种强烈的颠覆,我不由得暗想,韩爱国和娜娜之间那种不计身份职业的爱情,可能不见容于现实,但若论其纯洁无暇,当远甚我对阿仪的感情。
      ??或者,当我们给爱情定下若干标准的时候,这爱情就已经不再纯洁?

  5. argus 45 楼

    刘颖的八卦内容里,自然少不了依思,我甚至有理由怀疑她夺过电话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提依思。
      刘颖嘴里的依思,完全是一个标准的乖乖女。依思晚上很少应酬了,请客户吃饭都尽量安排在中午;除非跟他们一起,依思不唱卡拉OK、依思不喝酒、依思在学做饭、依思读唐诗宋词。。。
      依思是那么活泼的一个人,要这样的一个人放弃那些热火朝天的场合是很难很难的,然而刘颖说的我都相信,因为依思还是一个倔强的女孩儿,我知道她在信守她的诺言。
      如果把人生分解成若干段,我始终认为每一段我们都得坚守点什么,爱情、承诺、目标,什么都好,没有可坚守的东西,只能说明你的现实生活和精神世界已经混乱不堪。
      对于依思的坚守,我不仅惭愧而且惶然。依思给了我承诺,而我并没有给予相同的回应。含糊其辞、忽左忽右、患得患失,我也弄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究竟准备怎么处理跟依思的关系。面对这样的一团乱麻,我最终采取了鸵鸟政策,一头扎进工作里,只有工作才能让我暂时摆脱这种二选一的矛盾状况。
      生意略有起色,我的产品销量在上升,利润也比以前略高。我明白质量可以提升销量,但真正要获取更多的利润,必须增加产品的附加值,那就是我应该提供更多的、市场上稀缺的新款式。
      刚掌握设计的基本方法,虽然我可以拿出设计图,但这些设计图很不精确,有时甚至不完全是我想要的款式,因此我还需要大量的实践。
      我把被子和洗漱工具直接搬进工厂,住进了堆满材料和成品的库房。有必要说明的是,这段时间,是迄今为止我人生中最艰苦的一段日子,如果说熬夜写软件的那一个月是炼狱,那么搞设计这一段就应该是在十八层下面。
      由于产量增加,成品渐渐摆放不下,库房被隔成了上下两层,每一层一米五高,这意味着进出都得曲着腿弯着腰;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各种化学原材料的挥发物全闷在屋里,在里面稍微多呆一下,就会流泪甚至眼睛都很难睁开。
      厂子的门窗都不结实,到了晚上没人的时候,我就得把自己和化工材料们关在屋子里,幸好门头上还有个气窗,让我能活到第二天,饶是如此,我还是落下了呼吸道的毛病,到现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自己都能听到从肺部发出吹泡泡一样的声音。
      这还不算完,还有更糟糕的:库房墙的另一面是一个用于加热烘干的烘炉,白天的半成品要放在烘炉里,用一个晚上的时间来烘干,不用说,烘炉必须旺盛地燃烧到第二天上午。
      可以想象,我相当于住在一个高一米五宽最多两米的温室里,天气冷的时候还好点,遇上热天,整晚都汗流浃背,以至于我经常拿张凳子坐在库房门口靠着墙睡觉。
      经常听一些名人大腕说起自己的过去,他们都说,苦难是最宝贵的财富。我不晓得他们是不是真的这么想,但我相信曾经经历过的苦难现在成了他们炫耀的资本。
      我知道凤凰涅盘是要被火烧得很惨的,我知道荆棘鸟唱出最凄美的歌是要被尖刺扎得痛彻肺腑的,我还知道,如果有得选择,当年我是不会走这条让我现在想来依然胆寒的崎岖山路的。
      不要相信那些刻意磨练自己的鬼话,你要知道作这种选择的人都是迫不得已,只不过事后这些经历会被他们拿来丰富自己的形象而已。
      苦难永远都是一种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只不过,太多的苦难不是把人变成枭雄,就是把他们变成疯子。

  6. argus 46 楼

    在逆境的时候,人最大的敌人是脆弱;在顺境的时候,人最大的敌人是膨胀。
      那时候的我完全不懂得这个道理。因此在我初步掌握设计技巧的时候,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出更多的款式,我要用更新更多的产品挤压周围的同行,我甚至想以此来反制批发商。
      我在最好的商场、在杂志上找最新最流行的款式来模仿设计,先让最好的工人做出样品,然后让于哥拿着去找批发商订货。我的条件变了,以前是先供货后结款,现在是先交定金订货再交货,一个星期必须结款。
      对于这些新款产品,供货商当然求之不得,因为他们早就对这些大牌产品垂涎欲滴。要知道在商场买同样的一件少则四五百,多则上千,而同样的款式,我出厂价不到一百块。
      于哥在十多家同意打定金的批发商中选了七八家实力比较强的,收下定金后,我命令工人开足马力按订单加班加点生产。工人们当然也高兴,虽然辛苦点,但收入大幅增长是指日可待了。而且他们也清楚,因为季节原因,眼下有很多工厂已经开工不足了。我也借机从别的厂挖来了一批熟练工。
      看着工厂里热火朝天的景象,我不禁有些飘飘然,仿佛已经看到一个规模巨大的美丽工厂正拔地而起。
      黄师傅现在看到我就是一副横眉冷对的嘴脸,当然不是因为我抢他的生意,而是因为其他厂的老板们都在抱怨他的设计太落伍,以至于大家生产出来都不好销。我暗笑这帮猪八戒乱舞钉耙,难道老黄不是根据你们提供的样品来设计的吗?
      虽然我也帮黄师傅打抱不平,但显然老头一点都不领我的情,毕竟我的出现让他多年来的权威形象打了折扣。不过我已经顾不上理会他的感受了,一将功成万骨枯,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结局。
      老板们碰到我不再用以前那种以前辈自居的口吻说话,甚至有人低声下气地陪笑脸希望我生产能力不足的时候分一点活给他们做。
      我表面上客客气气,其实心里想的是,我的下一步计划就是挤垮你们呢,怎么会让你们来分一杯羹。
      工厂的机器几乎通宵达旦地轰鸣,以至于房东都提意见了,我陪着笑道歉,并许诺下个月起提高租金,这才平息了房东的不满。
      工人也开始喊吃不消了,将近一个月的加班让他们疲惫不堪。我一面安抚他们,一面抓紧招揽工人,以保证在不降低产量的情况下让他们喘口气。
      工厂的急剧膨胀让我的自我膨胀也到达顶峰。谁说过,上帝欲让谁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极度膨胀的我,很快就迎来了一连串的打击,最终跌进失败的深渊。
      

  7. argus 47 楼

    有人说,人生如梦---这种人大抵是对人生虚幻而短暂颇多感慨;
      有人说,人生如戏---这种人可能是对角色转换之无常甚为唏嘘;
      我说,人生如坑,你就是那坑里的人,拼命想把坑填满跳将出来,却突然发现自己被埋了进去。
    我这次掉进的,不是一个坑,而是一个坑阵,从这个坑里跳出来,立马就会掉进那个坑里。
      发高烧一样的工厂很快就如同一个被不断敲击的劣质瓷罐,先是出现一条裂纹,然后变为多条放射状裂纹,最后哗啦啦分崩离析。
      第一条裂纹来自资金链,由于销售情况极好,批发商为了争抢货源,不断加大订货量,虽然有定金并且资金回笼比较快,但由于同时生产的品种太多,本来就极为有限的资金很快耗尽。
      我不得不去求材料商赊货,开始材料商们考虑到我在这个行业已经小有名气,都爽快地答应了,但随着赊欠金额的增大和时间的延长,这帮老奸巨猾的商人似乎嗅出了某种不安全的气味,不仅不再赊账,而且开始催我还款。
      这个时候,如果我能及时减产甚至停产并抓紧与批发商结算回款,然后有选择地只生产利润最高的那些品种,危机完全可以轻松度过。
      然而这个时候的我已经没有台阶可下,一方面不想放弃滚滚而来的利润,另一方面不愿让工人尤其不愿让其他人知道我已经陷入困顿。
      我去拉了材料商来厂里看我的生产情况,大把的订单让材料商们有些动摇了。我很清楚他们的心理,别看他们处在上游,但抓住一个大客户也不容易,尤其是现在这种状况下,谁坚持不赊账就等于从此失去做我生意的机会。有了这层顾虑,谁也不愿做第一个得罪我的人。于是赊欠得以继续,当然赊欠金额降低了。
      这边的事情刚有缓解,更大的麻烦接踵而至。由于长时间高负荷工作,工人们的生产质量开始下降,批发商卖出去的货有好几批被退了回来,这让他们大为不满,于是理直气壮地拒绝结账。于哥催得急了他们甚至扬言要把没卖出去的货退回来。
      这段时间由于资金紧张,我只给工人们发一半工资,承诺缓过来后补发。现在工人们发现我到处欠钱,纷纷要求先补发工资,不然就停工。
      压断骆驼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房东,因为拖欠电费,供电局已经下最后通牒,不马上交清电费就断电。房东当然不肯受我连累,直接拉了工厂的电闸,坐在大门口*我拿钱出来。
      内外交困的工厂,面临随时崩盘的危险,而身心俱疲的我,在愤懑和后悔的侵蚀下,也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经过几天痛苦的挣扎,我终于承认败局已定,先退掉还没用完的材料,并承诺一个月之内还清欠款,在才劝散了*债的材料商。工厂宣布暂时停工,答应收回货款马上补发工人工资。
      把工人打发走了之后,我独自坐在厂房门口,守着昨天还机器轰鸣今天却人去楼空的厂房,脑子里一片茫然。
      呆坐半天,正在考虑要不要找我的同学兼死党陈驭波聊聊的时候,一个高挑漂亮的女人出现在街对面的人行道上,摇曳生姿的体态、顾盼生辉的双眸,常常是我梦里的主题,这个女人在很多双毫无顾忌的眼睛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向我走来。

  8. argus 48 楼

    们的一生遇人无算,在遭遇的这些人中,有些只是你的过客,另一些注定只是你的陪客,只有一两个人会成为你的堂客。
      我不知道苏梨心算我的什么客,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高二,我因为带着一帮男同学逃自习课踢球,被早看我不顺眼的班主任摘了顶戴,下了我的班长职务;高中毕业后第一次见到她则是在同学聚会时,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刚好因为输了牌局正从桌子下钻出来;而现在见到她则正是我破产的时候。
      就算坐在铺满杂物的工作台边只垫了张报纸的脏凳子上、苏梨心仍然优雅得像正准备弹奏她心爱的古筝,唯一不够优雅的,是她的表情,有些慌乱、有些局促。坐在不远处的我,一身邋遢的工作服、一脸尴尬的倒霉相。
      “你怎么样?”作为主人我不能像上次一样沉默,总得说点什么。
      “我能怎么样。”苏梨心笑得极为勉强,反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的确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没关系,你可以重来,我相信你,一直都相信你。”苏梨心走过来蹲在我身边,抓起我的一只手握在她的一双小手里。
      “男儿有泪不轻弹”不是说男人不会哭,只是他们必须保持强者形象。就像非洲草原上的雄狮只会躲起来舔自己的伤口,因为任何示弱的表现都会让他们失去安全感。
      如果强悍的男人肯在一个女人面前哭泣,那意味着这个女人拥有了他的整个世界。
      从记事以来就没有掉过眼泪的我,在苏梨心一双小手的温暖之下,大滴的眼泪夺眶而出。
      苏梨心松开我的手站起来,轻轻揽过我的头,贴在她暖暖的小腹上。我则像一个委屈的孩子伏在母亲的怀里痛哭失声。
      一通痛哭让我的情绪得以缓解,很多天来郁结在心里的后悔、怨恨、自责诸多情绪都宣泄了出来。我抓住苏梨心轻揉我头发的手站起来,看着同样泪眼婆娑的她,一张臂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就在那个晚上,我结束了自己的处男生涯。
      苏梨心是下午到的,那以后的时间,整个下午和晚上我们相拥着躺在我那张脏乱的小床上,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我是在苏梨心温柔而耐心的帮助下度过了第一次的慌乱和不知所措。然后就像孩子突然找到一个新奇的玩具,不知疲倦地向苏梨心索取。
      激烈而短暂的冲击之后是疲软,抚弄着她细腻而柔软的身体,随之而来的是又一次冲动。苏梨心像一个溺爱孩子的母亲,对我的每一次欲求也都婉转承欢,毫无倦意。
      终于,我抵受不住极度的劳累,在又一次疲软之后沉沉睡去。
      这一夜是如此短暂,短暂得我来不及记住梨心肌肤的细腻和温暖;这一夜又是如此漫长,漫长得让我被梨心的眼泪侵蚀的心从此泪迹斑斑。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枕边不是苏梨心梨花带雨的俏脸,而是一张字条,上面只有简单的两句话:从感情到身体,我的全部都给你了。你要好好生活,答应我,你一定要幸福!

  9. argus 49 楼

    人生有很多无奈,年轻的时候我们往往回应以愤懑和不甘,但当你能苦笑着接受的时候,你就成熟了。
      我没有去找苏梨心,因为我知道找不到她。就算能找到,又能怎么样?
      生命依然流逝,生活还要继续。
      我退掉了厂房,用收回来的货款和变卖设备的钱支付了工人的工资、房东的房租水电费,剩下的已经不够还材料商的债。我没得选择,只好赖账跑路了。好在没有人知道父母家的地址,当然,这也是我敢赖账的前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德底线,要破除很难,一旦破除就会一溃千里很难再修复。这一点有些像少女,第一次断不肯轻易付出,可一旦吃了禁果就很少再有禁忌。
      我有了逃房租的经历,这种情况下自然很容易选择讨债,可以想像,继续下去我很快就会蜕变成一个失去廉耻毫无信用的骗子。好在不久以后我遇上了一个好女人,是她阻止了我的下滑,让我重塑自己的人格。
      写到这里,我很有卖一回老的冲动,虽然我知道那是大多数人所不喜欢的。年轻的人们,无论在何种逆境、诱惑之下,请坚守你道德和信用底线,一个没有底线的人,永远不可能拥有值得骄傲的人生、永远不可能活得生动而自在----这与你的财富和地位无关。
      了结这一切后,我整天窝在家里,发呆或者看书,关于佛、道方面的书大多是在这个时期读的。我向来不喜欢往来应酬,但现在不出门更重要的原因是怕在街上被材料商们截住,那麻烦可就大了。
      这种状况让我想起《教父》里的情节,在形势不利的情况下,唐带着部下“睡床垫”。材料商们不会轻易放弃找寻,我睡床垫的时间恐怕不会太短。
      父母虽然心中愁苦,为了不给我增加负担,他们总是表现得很乐观,爱唠叨的母亲甚至看到我整夜整夜读书都不来打扰。我叮嘱父母瞒着妹妹不让她知道,我不愿她跟着发愁。
      为了不让她起疑心我还不时地给她买点小礼物,每次都乐得小丫头一边说谢谢哥哥,一边在我脸上响亮地亲一下,母亲这时候就会笑骂:这么大的姑娘了还疯疯癫癫的。
      虽然赖了材料商的债,我剩下的钱也已经不多了。下一步怎么办,我准备过两个月再决定,因为又一个春节就要到了。
      我的选择并不多,要么在本地找家企业去打工,要么再回广东,或许我还可以去找欧小姐,看能不能回辉达厂上班。比较而言,我更倾向于后者,除了轻车熟路的原因外,更重要的是依思和郭子建刘颖还在安平。
      在家里呆着,也有另外的好处,跟依思的联系多了起来,几乎每天她都会打电话过来聊天,甚至跟我提了两次想过来玩,我知道她的想法,却只能绕开话题----以我现在的状况,实在不愿也不能支持她这个举动。
      每次跟依思通电话都会让我的情绪状况有所改善,她的活泼可爱感染着我。知道工厂倒闭的事以后,她的电话更频繁,变着法地逗我开心,有时也会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劝我回安平。
      还有一个星期就到年三十了,广告公司开始准备放假,依思说,要不我去你那里过年吧。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样就等于彻底明确了我们的关系,这让我极为不安。
      这种不安在多年以后我才明确地知道,那其实是因为我还不确定是否能对依思负责,以我的一生来负责。
      我找不到理由拒绝依思的提议,只好说春节后我可能会回安平,你今年先回家陪父母吧,没准明年咱们都得在安平过年了。这话让依思开心得蹦起来,挂了电话兴高采烈地订机票去了。

  10. argus 50 楼

    我们从哪里来?这是一个哲学问题;我们往哪里去,这是一个现实问题。
      我最大的困惑就是往哪里去,这个问题在我的死党陈驭波那里完全不用思考。
      “来我这里啊。”大年初四我们聚会的时候,陈驭波毫不犹豫地给出了他的答案。聂小华也在一旁怂恿。
      这两个人是我大学同学,而且是拜了把子的兄弟。我是老大,聂小华是老二,陈驭波排行最末。而从个人成就来说,排行刚好倒过来。
      聂小华就是当初跟我争银行工作的那个家伙,现在在中行科技科工作,听说马上要提副科长了。
      陈驭波是个天生的商人,毕业后仰仗在科委当处长的老爹安排,直接去了一家国营计算机公司。现在已经从那公司出来自立山头,开了一家电脑公司。
      陈驭波邀请我是极有诚意的,一方面是对这种牢靠关系的信赖,另一方面也因为对我专业水准的信赖。虽然师出同门,这家伙向来脑子都用在琢磨生意上,对技术几乎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你以技术入股,占公司股份的30%。怎么样?”陈驭波表现出来的慷慨跟平时的精明相比,判若两人。我不得不承认他诚意并不完全是为了拉兄弟一把,否则我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吃嗟来之食是事关我尊严的原则之一。
      陈驭波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对我来说,诱惑不可谓不大,但想起对依思的承诺,我还是有些犹豫,当下答应考虑考虑。
      陈驭波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显然他认为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我应该大喜过望当场答应才对。
      其后的几天,我都在很认真地考虑这个事。回安平打工并不是我的终极目标,我的愿望还是要自己干。在这个前提下,去打工的目的不过就是赚取创业的资本,即使能得到当初欧小姐承诺的待遇,也需要几年的时间才能有一点基础。
      眼下我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立即开始,虽然是合伙,但至少可以节约好几年的时间,更何况这里有很多现成的社会资源和人际关系可资利用。
      至于依思,如果一切上了轨道,我可以让她过来;如果失败了,我还可以去找她。无论如何我也不算负她。
      想完这些,我已经完全倾向于答应陈驭波。不过在下决心之前,我还是跟陈驭波约定过完大年上班以后去他公司看一下。
      在电话里,我吞吞吐吐地跟依思表达了这个意思,依思听了后沉默许久才轻声说,这样也好,你好好干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隔天刘颖就打电话找到我,气势汹汹地问我怎么惹依思了,害人家哭了一晚上。我耐心地跟她说明了我的想法,刘颖虽然没有被说服,却也无可奈何,只说依思是个难得的好女孩,你千万要珍惜。我只能唯唯称是。
      陈驭波的公司在离我家不远一栋写字楼的九层,只有三个办公室,员工连他和给他当会计的老妈总共才六个人。
      那时候的电脑公司实际上只有销售这一项业务,我的软件技术其实完全用不上。公司在窗户下面的外墙上打的招牌很大,其实除了办公用品,基本上就是个空壳。这也是当时大多数电脑公司的真实状况。
      我坐在陈驭波的大班台前的椅子上,听坐在大班椅上陈驭波慷慨激昂地介绍公司的现状和美好前景。
      其实只用了很短的时间我就明白了陈老板的实力实在有限,若不是靠着老爹的关系偶尔卖点电脑和配套设备,过去这一年他能否撑下来都成问题。
      陈驭波也跟我说了实话,现有的流动资金大部分压在两台compaq电脑上了。这两台电脑本来是准备卖给一个客户的,没想到最后单子被另外一家大公司夺走了。当初为表现实力提前进货,丢了单子这两台价值将近五万的电脑就成了大包袱。
      一般而言,看到这种情况我相信大多数人都会打退堂鼓,把希望寄托在这样一家看不出多少前途的小公司,还不如去打工拿着高薪来得可靠。然而,这种糟糕的状况恰好是促使我下决心留下的催化剂。
      各位,我没有疯,我自有我的道理。
      首先,我没有任何资金投入,所谓技术入股也是子虚乌有,如果这个公司很有实力,要我来干嘛?
      其次,自己经营不见起色,陈驭波将来不得不放权让我来主导公司经营。
      其三,公司状况越糟糕,一旦做好了,就越能体现我的价值。
      当天我就答应跟陈驭波合作,并表示我只要股权,不要股份,以打消他的疑虑。
      我这么识趣,陈驭波自然眉开眼笑。会谈在合伙人加兄弟的友好气氛中结束,鉴于无比美好的兄弟情分,我没有要求签署协议,这个漏洞在后来给我添了巨大的麻烦并最终导致两兄弟分道扬镳。

  11. argus 51 楼

    年轻的缺点之一就是对世界对自己的评价都不够客观。对世界的评价过高,对自己评价过低,事事谨小慎微、缩手缩脚;对世界评价过低,对自己评价过高,则难免趾高气扬、目空一切。
      这种不客观导致的结果往往是,要么高估自己的实力,要么难以发现自己的潜力。
      在进入达能公司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就是搞技术的料,因为我不善应酬甚至厌恶应酬,不喜欢桌面上酒杯频举,桌子下秋波暗送那一套,而作为商人,这却是必须具备的,就像陈驭波,最热衷的就是干这类事。
      周一早上九点,我准时到了公司。陈驭波把几个人招齐开了个短会,宣布我担任公司副总经理,分管技术部,然后分别为我介绍了公司的几个成员。
      七个人的公司,计有总经理一名,副总经理一名,销售部经理和副经理个一名,会计(兼职)和出纳各一名,行政一名。除了行政部负责收发信件监管库房的小姑娘,每个人都有看起来颇为重要的职位。所谓技术部,经理和职员都是我。
      三个房间,陈总独自享用一间,财务和行政挤一间,所以我很自然得跟销售部的两个小伙子合用一间。
      销售部的正副经理,一个叫顾磊,一个叫刘晓。前者瘦高,后者矮胖,当真是相映成趣。两个人都是刚毕业不久的大专生,他们对我的到来并没有表现出很高的热情,只是很爽快地把离门最远靠窗最近的办公桌腾给了我。
      接下来的几天我无所事事,因为我的工作实际上就是等公司签下单子后把卖出的电脑准备好,安装一些简单的字处理软件,或者按客户的要求做一个批处理文件让电脑一打开就运行某个程序。
      我的另一个工作就是等待用户把电脑*机后去帮他们维修一下,所谓维修,通常就是把用户不小心删除了的command文件拷贝回去。
      从我到公司以后,除了一两台打印机,公司什么业务都没有做成,所以我清闲得无聊。顾磊和刘晓根据陈驭波的安排每天都要出去跑客户,办公室就我一个人呆坐着,最多也就是偶尔帮他们接一个电话,此外就是看报纸。
      公司订了《计算机世界》和《中国计算机报》,这是当时面向市场最权威的报刊,尤其是前者的影响力巨大。
      每天等陈驭波看完我就拿过来看,他看的是各种产品的市场价格,因为没事可干,我则连广告都看个仔细。
      这么混着混着,一个月就过去了,我拿到了一千块工资,心里却憋得慌。我知道公司是亏损的,我什么都没做还照拿工资,心情极为郁闷。陈驭波笑呵呵地说,生意是一阵一阵的跟拉肚子一样,这个月没有生意,下个月没准会有好几单。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仍然难以心安理得。
      这天中午,我没有让行政的小黄帮我订盒饭,一个人下楼去吃东西顺便溜达溜达,坐了一上午,屁股都麻木了。
      吃完午餐,我在附近的街上转了一圈才回来,走到公司门前就遇上顾磊送客人出来。走进办公室跟刘晓聊了两句,坐回办公桌前继续看报纸。
      顾磊送客人回来,我抬起头随口问了句:哪个单位的客户?顾磊一脸的不屑:什么客户,成都来的经销商。我又问,做什么的?顾磊坐下来,头也不抬地回到:IBM。
      IBM,这是怎样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从我进大学的第一天起,这三个字母就不断地出现在教科书上和老师的嘴边,在某种意义上说,它就是计算机的历史,或者,它就是计算机。
      而最近不断提醒我它的存在的,是大量出现在《计算机世界》上的广告,这三个字母几乎每期都占了整整一个版面。
      大脑飞速转动,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某种期待已久的东西在向*来。
      
      我问顾磊:他们找我们干什么?
      顾磊的语气听起来略微有些不耐烦:找我们经销。
      我顾不上理会对方的语气,又问:没谈成?
      顾磊把一叠资料扔在桌上说:现款现货,我去哪里进货不行啊。
      顾磊的态度我能理解,IBM虽然贵为全球计算机界当仁不让的老大,在进入中国市场方面却脚步缓慢,在compaq、HP甚至一种叫AST的品牌在中国市场大行其道,IBM反倒没人知道。
      想到这些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急匆匆地冲进陈驭波的办公室,这小子还在行军床上呼呼大睡。
      被我摇醒的陈驭波听我说了半天还没回过神来,看着我发了会呆才问:你拿IBM的代理权干什么?
      我气急败坏地说,先别问这么多,你去把成都那个经销商找回来,我跟他们谈。

  12. argus 52 楼

    很多时候,事情的转机看似仅仅来自于一个念头、一个主意或者一个动作,其实中间往往经历了太多的矛盾和冲突的积累。
      每期《计算机世界》都被我看得可以找编辑表演背诵,IBM篇幅巨大而特别的广告不断地刺激我的视觉细胞,这并没有让缺乏营销经验的我产生任何明确的想法。
      当从顾磊哪里得到IBM正在发展代理商的时候,我突然醒悟过来,连篇累牍的广告表明计算机界的巨无霸终于开始重视中国内地市场,而市场拓展工作,竟然刚刚开始!
      陈驭波的过人之处就在于,当他意识到自己哪些方面不如人的时候,他就会放权支持这个人去做,而不是把大权握在手里让手下当听差。这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领袖气质。
      陈驭波在听了我的分析之后,马上按我的要求指示顾磊约成都来的代表第二天再谈。对方大概连续遭受本地公司的冷遇,一听顾磊说公司副总想面谈,高兴地连声答应。
      为表现公司兵强马壮,他不仅自己跑去我的位置上危襟正坐,还把兼职的老妈、读大学的妹妹全招来充数。对面空置的三个办公室被分别贴上了“开发部”、“服务部”和“库房”的标签,这下公司看起来实力陡增。
      谈判借用了陈驭波的办公室,不过我没有坐他的大班椅,而是在沙发上开始了生平第一次正式的商业谈判。
      姓冯的小伙子看起来也像个学生哥,一问果然是刚毕业,刚到IBM成都分公司工作,此次来是考察本地市场。我问,本地似乎不属于成都分公司分管的片区吧?小冯点头称是,又说因为IBM刚进入中国,因此目前对片区划分并不严格,各分公司都尽力在异地拓展自己的市场。
      我点头,但暗自感觉这中间是有某种可以*作的空间,当时也没想清楚,也无暇多想就放下了。
      接下来双方讨论了供货价格、供货周期、付款方式、技术支持等常规项目。小冯毕竟缺乏经验,很快就让我把他的底摸了个大概。
      双方表示了合作意向,但唯独在付款方式上无法达成一致,他坚持先款后货,而我坚持付定金发货,一个月内付清全款。正在相持不下,我突然想到一个资源可以利用,遂推说快到午饭时间了,热情地邀请他共进午餐,代理协议下午再谈。
      我把陈驭波请过来见面,让他们先聊着,转身跑回销售部拨通了聂小华的电话,如此这般地跟他说了一通。然后又在旁边的一个酒楼订了个包间,这才回到总经理办公室邀请小冯下去吃饭。
      进了酒楼包间,刚把菜点完,聂小华就推门进来了。我给小冯介绍:这是中行科技处分管设备采购的聂副科长,也是我和陈总的大学同学、拜把兄弟。小冯显然知道这个职位的重要性,赶紧热情地打招呼发名片。
      席间我们的言语表情很自然地显示出三个人亲密的关系。聂小华坐在上座,拿腔拿调地问了一些IBM的情况,然后表示中总行在设备选型中对IBM有比较强烈的倾向,相信IBM在中国市场一定会重新崛起。同时也巧妙地表示达能公司是本地中行的老供货商,还提醒陈驭波和我要密切关注IBM在本地市场的发展情况。
      聂小华说得煞有介事,我和陈驭波暗叹这小子在官场上混了一圈演技都上了一个档次。没想到吃完饭打的送他上车的时候,他低声跟我们说,他刚才讲的都是真的,刚得到的消息。我和陈驭波对视一眼,心想真*太巧了。
      送走小冯后,陈驭波抓住我的肩膀说,老大,这次真是幸亏有你在啊,不然这么好的机会就让我浪费了。
      原来,小冯开始是约他谈的,结果他根本没当回事,就让顾磊去打发他了。
      下午小冯到公司继续谈代理协议,陈驭波要求参加,还特别跟我强调:旁听,旁听。
      我相信中午聂小华的表现已经起到了极大的作用,待小冯坐定,我就把准备了一中午的说辞滔滔不绝地倾泻给他。
      我表示,IBM的品牌价值和影响力毋庸置疑,但它曾经进入过中国市场的那段历史除了我们这些专业人员,早就没人知道了。在HP、compaq、AST几乎完全垄断市场的情况下,IBM的销售难度可想而知。如果没有比其他品牌更有力的市场拓展手段,成功的希望微乎其微。
      小冯赶紧表示,IBM已经加大了广告投入的力度。我点头表示知道,接着又说,广告只是一个方面,要知道看那些广告的主要人群,不是客户,而是电脑公司。客户对一个电脑品牌的了解重点靠什么途径?那就得靠代理商的推荐,IBM品牌再大、质量再好,也需要代理商去给客户一个直观了解,因此你们应该把重点放在如何支持代理商这个方面上来。
      看小冯频频点头,我又说,比如中行这个客户,虽然总行选型目前对IBM有利,但毕竟还没有定型。最重要的是,各地分行都有一定的自决权,更有相当一部分是用自有资金采购设备,如果他们对IBM没有直观感受,怎么会选IBM?毕竟HP、compaq是早用熟了的,他们怎么可能轻易冒险用另一个品牌?
      小冯已经完全被我击溃了,我停下后他吭哧半天问了句:陆总的意见是什么呢?
      我心里明白,目的快达到了,故意沉吟了一下说,我想拿几台IBM的电脑送给中行试用,贵公司如果的确有意占领本地市场并且有意跟达能公司合作,应该给我们这个支持。
      小冯说,我没有这个权力,需要跟我们肖经理请示。
      我点点头说,我们当然理解,请你尽快跟公司商量。
      顿了顿我又说,为了表示诚意,这几台送给中行试用的电脑,我们公司决定为此支付相当于总额15%的定金,如果中行退货,由我们自行消化,保证在一个月之内付清余款。
      送走小冯,陈驭波捣了我一拳说,你今天真*绝了。
      我笑,等签下再说这话不迟。
      陈驭波说,肯定没问题,我在旁边听了,都觉得换了我也不能不答应你的条件。
      果然,第二天一早,小冯满面春风地走进公司告诉我,肖经理已经同意第一次合作按我的要求办,只是这批货要由他陪同交付中行。另外代理协议上的定金比例不能低于30%。
      我摇头说,这*例我不能接受。
      看到小冯脸色一变,我接着说,但是这不妨碍我们合作。此次签订的代理协议里先不写这一条,我希望合作一段时间以后再跟你们肖经理谈这个条款。
      小冯大大地舒了口气,连声说好。
      

  13. argus 53 楼

    年轻的时候我喜欢看名人传记,总是希望从他们的经历里找到某种规律,然后念一句“芝麻开门”就打开了充塞财富的山洞。
      然而最终我失望地发现,这些人都是天之骄子,命运女神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对着他们媚笑。李嘉诚、盖茨都有濒临破产的时候,毛泽东有逃窜两万里的时候,但李嘉诚靠塑料花翻了身、盖茨借员工的钱发了家,毛泽东更是避开了石达开的惨剧拿了天下。
      没错,这世界上,成功的人毕竟是极少数,成功之路远比非洲草原上的牛羚过河来得更凶险,牛羚过河虽然一路有鳄鱼绞杀,但毕竟大多数还是能安然渡过,人则像河里潜伏的鳄鱼一样,只有少数机会被你逮住。
      那些成功的人,就是逮住了机会的鳄鱼。
      我把这次事件开玩笑地归功于每天熟读《计算机世界》,陈驭波可不当玩笑看,自此后每天独霸报纸趴在桌上反复看,顾磊他们查个价格都要跑总经理办公室去,刘晓往返几趟后直接要求干脆再订一份。
      陈驭波连续多天苦读没看出任何商机,倒很郁闷地发现compaq电脑每个月都在大幅降价,这意味着他进的那两台电脑天天在贬值。
      我劝他赶紧降价处理,他摇摇头说,能处理我还不早处理了?这不一直没找到需要的客户嘛。
      我想了想说,不能直接卖给客户,你可以卖给其他公司啊。陈驭波一拍脑袋,我怎么没想到。
      当下安排刘晓打了几十张报价单给电脑城的那些公司送过去,表明我们有现货可供调拨。不出一星期,两台电脑都卖了出去----虽然亏了四五千块钱。
      我安慰陈驭波说,没关系,咱们正好需要这笔钱来做IBM,到时候我保证你批发两台就赚回来。陈驭波的脸色这才好看一点。
      我下一句话又把陈驭波还没完全恢复正常的脸色打回原形。
      我说,咱们要把对面的三间房租下来。
      陈驭波苦着脸说,老大,不瞒你说,最近几个月公司都是亏损的,再增加租房我怕支撑不住啊。
      我笑,你想不想发财?想就把它租下来。
      陈驭波正色道,我知道你有想法,说来听听。
      我说,第一,IBM凭什么信任我们?凭你三间房?租下对面三间,虽然规模也不够他们看,但好歹也算半层楼不是?过道上做一个玻璃门,公司就有些模样了。第二,我们目前是IBM在本地唯一的代理商,只要把这个品牌推好了,所有跟IBM有关的生意都会出自我们公司。
      陈驭波一脸向往神色,大力点头称是。
      我知道他在想象其他公司求他调货的情景,那感觉一定令他不是一般的得意。
      靠咱们的实力,你觉得能在短时间内推好它吗?瞟他一眼我接着说,所以,我们要依靠其他电脑公司来帮我们推。要让其他公司对我们有信心,公司的形象规模极为重要。
      陈驭波看来基本被我说服了,我最后补充到,一旦启动这个项目,公司的确需要扩大办公场地,增加一个技术服务部是必须的,因为以后我们不仅要做客户的售后服务工作,还要为分销的电脑公司提供培训、安装、调试服务。另外设备多了,库房必须有独立房间;财务部也一样。
      陈驭波不失时机地插了一句,你也需要一间单独的办公室。
      我说,那倒不用,我再要一间,不仅浪费,而且就这么算下来也没多余的房间了。我跟技术服务部合用一间就行了,生意做好了还愁这个么?
      接下来按我的计划紧锣密鼓忙了几天,公司形象看起来果然起色不小,跟IBM的协议已经签订,当然还留了付款方式这个小尾巴,我认为这不是问题,早晚我会让他们按我的规则出牌。
      订货款已经汇出,小冯一直没有走,和我们一起等着那几台我都没见过的IBM电脑到货。
      同时等着的,还有中国银行这个至关重要的大客户。

  14. argus 54 楼

    句常见的台词: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这是告诉我们做事太过为自己盘算,容易适得其反。
      商人要把生意做好,最重要的一个原则,不是直接伸手把客户口袋里的钱掏走,而是帮客户实现他的目标,最终他会主动掏钱给你。
      由于公司实力有限,聂小华就是想帮忙也使不上劲,这使得我们始终无法参与他们的设备采购,现在好了,借助IBM的支持,送电脑试用这一招不仅让聂小华可以理直气壮地推荐公司,而且在同行中绝无先例,显得大气而有实力。
      我翻阅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联系北京的同学朋友帮忙打听,所有的反馈显示,IBM的电脑价格略高,但性能极好,尤其是稳定性极其优越。
      我认为应该以后一点为突破口,因为价格对银行客户从来不是问题,但设备的稳定性对银行却是至关重要的。
      我在跟科技处的林处长介绍的时候特别强调了这一点并引起了她的注意。
      林处长是个四十五岁左右的中年女人,体态高挑瘦削,一看就是那种厉害角色。我提前向聂小华打听过,这林处长老公是省里的高官,她本人的专业水平很高,做事极有原则,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
      了解到这些情况,我告诉自己,跟这种人打交到,必须做到真诚而且同样坚守原则。
      第一次见林处长,是在她简陋的办公室,我一走进去就知道这是一个不能以个人利益打动的人,因为她一定是那种私欲极低的人。
      简单的寒暄过后我说,林处长,我们公司这个行为,与其说是请你们试用,还不如说是请你们测试,因为中行当然不缺几台电脑,而且一旦用到业务系统上也不可能轻易撤下来。
      林处长面无表情,我有点吃不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您和我都知道IBM在全球计算机行业的地位,但这么多年我们再也没见识过它生产的计算机。。。
      林处长毫不客气地打断我:我在国外进修的时候用过。
      我停下希望听到她的评价,这将有利于了解她的倾向,林处长说了这句却不再开口,反而看着我,示意我继续说。
      我想了想说,既然您用过,自然对这种计算机比较了解,我就不多介绍了。不过我想跟您说的是,在向中行推荐之前,我尽了全力去收集相关资料,动用所有的关系去了解它的情况,就目前反馈的情况看,它最大的优点是稳定。
      林处长微微颔首,我心里暗喜:这表明她也认可这一点。赶紧趁热打铁:我跟您说这个情况,是想表明,对中行这么重要的客户,即使仅仅是推荐一款设备,我们公司都会非常谨慎小心,尽我们所能去保证推荐的产品是真正适合你们使用的,而不是流行什么推什么,或者什么赚钱卖什么。
      林处长笑了笑:哦?不赚钱你还卖它干嘛?
      正式的考试开始了,我说:如果说做中行的生意不赚钱,别说您不信,连我都不信。但我是这么想的:跟中行这样的客户合作,重要的不是每次赚了多少钱,而是可以赚多久的钱。
      林处长很认真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觉得这是一种鼓励的信号,接着说:因此对这样的客户,公司必须寻找最适合客户的产品来推荐,这样才有长久的合作可言。我还知道,IBM中国公司已经向中总行表达了合作意愿,那么想必总行对IBM计算机已经有所关注甚至了解,以您的身份和专业水准,想必知道的东西比我们还多。
      林处长接了一句:对,总行做过一些了解。
      我决定进行最后的冲刺,很真诚地对林处长说:那么我不必赘述浪费您的时间了,我能不能请林处长帮个忙?
      林处长诧异地问:我能帮你们什么忙?
      我说,刚才我跟您介绍过,我们刚拿下IBM在本地的代理权,但对这个产品完全不了解,我希望把它拿到您处里测试,一方面让处里的工程师熟悉这个产品,将来如果总行选中IBM,您的工程师等于提前做好了准备工作。
      林处长这次是很轻松地笑了:另一方面呢?
      我说,另一方面我也想知道我将要销售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产品。
      林处长突然用一种调侃的语调问我:我为什么不直接向IBM买,而要通过你去买加了价的电脑呢?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我只知道,不能给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前面的努力都是白费劲。
      那一刻,我觉得脑门开始冒冷汗,这个问题我毫无准备,因为普通客户根本不会想到要直接跟制造商打采购,更何况以他们的订货量也无法越过代理商,但我知道银行客户做得到,制造商会非常欢迎他们。
      时间大概只跑了一两分钟,但我觉得有三个月那么长。我绞尽脑汁去试想各种答案,最后都被自己否定了。
      林处长看起来有些失望,大概已经给我下了定论:一个普通的电脑商而已。
      情急之下我突然想起前段时间看过的一本杂志上,有一篇讨论第三产业在国民生产总值中所占比例偏低的问题。当前计算机界普遍的情况是,所有的公司都在忙于销售,服务这个概念是完全被忽略了的,我增加一个产品服务部的目的就在于强调服务这个理念。
      想到这里,我不由猜测,在国外进修过的林处长,一定会非常重视这个理念。我要赌这一把。
      于是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您需要一个随时可以提供优质服务的供货商,您加的那部分价,不是购买设备,而是购买服务!

  15. argus 55 楼

    从林处长这里我得到的启示是:商场上,在不够了解客户的情况下,不要轻易低估对方的人格。推而广之,不要轻易低估任何人的人格---即使这个世界道德败坏、危机重重。
      所幸我在跟林处长打交道的过程中没有提及事关她个人利益的事,否则她会毫不留情地把我赶出她的办公室。
      后来某天我突然醒悟,当时她问那个问题其实是在提醒我,废话少说,拿点真见识出来说服我。
      有时候命运就像一个情绪化的小姑娘,不知道哪句话得罪了她,撅着嘴扬长而去,留你在泥淖里无法自拔;又不知道那句话哄得她开心了,在你脸色印下一个幸运的吻。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走运的时候,什么事都无比顺利,连阿波罗都会特地把阳光洒到你头顶上;倒霉的时候,就是那句了,喝水都塞牙,百事不顺。
      聂小华说,你给我们老林灌了什么米汤,她今天主动嘱咐我好好配合你们做测试工作。以前供货商来找她,连面都不一定能见到就让我们打发了。
      我心里自然很是得意,却还是谨慎地说:可能是觉得我比较老实吧。
      三天后五台IBM台式机到货了,小冯到公司来和我们一起验完货就送到中行去。
      耐着性子等了一个星期,几次阻止了陈驭波给聂小华打电话的冲动,终于等来了聂小华亲自上门。
      那小子的声音低沉,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说了一通IBM的机器也不怎么样之类的话,把陈驭波和我都吓得不轻,但最后几个字却让我们两个人欣喜若狂。聂小华把我们耍够了,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着说:报价吧。
      聂小华叮嘱了几个注意事项就走了。他一走,陈驭波就把顾磊和刘晓叫过来宣布了在个好消息,把这两个人也乐坏了。
      顾磊想马上把这个消息通知小冯,我连忙阻止道:这个消息你们俩知道就行,先不要泄露。顾磊你跟小冯联系,请他下午过来一趟我要找他谈。刘晓你先把报价单做出来。
      刘晓问价格怎么定。我看着陈驭波。
      陈驭波想了想说:加20%。
      顾磊和刘晓担心地问,对中行这样的客户,加这么多会不会太高了。
      陈驭波胸有成竹地说,不高,按陆总的说法,他们这是买服务,便宜的服务他们才不稀罕呢。
      我补充道:对的,再说这只是几台电脑,将来大批量订货的时候还得跟咱们砍价,现在不留下空间,将来怎么做?
      下午刚上班,小冯就急匆匆地赶到公司来,还没坐下就问我找他什么事。
      我皱着眉头说,中行那边聂科长私下给我和陈总透露了点消息,测试情况不是很理想。
      小冯立马就急了:中总行那边测试效果都不错啊,怎么会这样?
      我心里暗笑,面无表情地说: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毕竟还没有正式告知我们。
      小冯说:陆总,那现在怎么办?你看能不能请聂科长帮忙做点工作。
      我叹了口气说:你是知道的,林处长跟我谈得很好,她是认可我们公司的,聂科长能帮自然都会帮,可电脑测试是硬指标,除了看结果,谁说了都不算。
      小冯整个人已经蔫了。
      他这次来的目的是发展代理商,没想到到处不受重视,好不容易找到一家看起来很有实力的公司愿意合作,而且马上找到了大客户试用,本来是大喜过望,在这个消息的打击之下就有些承受不起了。
      我看看效果已经达到,就对小冯说:不要急,事情还没到绝望的地步,我和陈总会继续做客户工作。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们会想办法让他们接受IBM的产品,因为这不仅事关你们的利益,也是我们的利益所在。退一万步讲,即使中行暂时不接受要退货,我们也会继续拓展别的客户。这五台电脑,我们会按约定支付款项,如果你有回款压力,我明天就安排财务部办理。
      小冯听了这话,激动地说:陆总,款的事情不急,跟你们这样的公司打交道我绝对放心。等会儿回去我打电话找肖经理谈一下,尽可能给你们争取最好的条件,支持你们做这个市场。
      我点点头说:谢谢你!麻烦你转告肖经理,只要IBM的支持到位,我们公司有信心也有能力在本地市场把IBM电脑打响。另外我想在肖经理方便的时候跟他通个电话,介绍一下我们公司的情况和本地市场状况,这也有利于他了解你的工作进展,麻烦你帮我安排一下。
      我后面这句话里的潜台词是告诉小冯,我会帮他在经理面前说好话。
      小冯自然也听明白了,连连点头说:好,我马上向公司汇报,请肖经理尽快给陆总打电话。

  16. argus 56 楼

     人生有大智慧,相对地也有小狡黠。前者在我是人生中不是没有,但所获有限,更多的,则是为生存所迫而挤压出来的狡黠。我作为一个缺乏营销经验的人有此番举动,与其说是头脑聪明,还不如说是生存压力所致。
      从商业的角度来说,狡黠最多只能算一种临时的工具,这种工具应该是用完就扔,决不可当常规装备。
      一个人要想成功,除了要具备常人不及的悟性、魄力、耐力以及吃苦精神,更需要有大心胸、大智慧。有些人精明一世,到了不过还是一小商人,做富家翁可以,做企业家就力所不逮,盖因气度心胸所限之故。
      接下来在跟肖经理通电话的时候我继续卖弄小技,我通报给他的情况,无非以下几个方面:
      1、IBM的品牌效应还远没有达到可以左右客户选择的层面;
      2、目前本地市场上对跟IBM合作最有诚意也是最看好IBM潜力的是达能公司;
      3、达能公司有实力通过得到中行这个大客户,并有可能藉此赢得更多的银行客户;
      4、达能公司将联合本地其他十二家公司共同推广IBM的电脑及软件;
      5、达能公司将利用一切宣传手段推动IBM的销售;
      6、上述市场活动将给达能公司带来相当大的资金压力以及投资风险。
      最终归结到一点,在付款方式、供货周期、宣传推广费用上需要IBM的全力支持。
      关于合作的热情和诚意、我们跟中行之间的关系,相信小冯已经跟肖经理汇报过了,而中行试用效果不够理想以及小冯之前遭受的冷遇,这两个情况表明IBM在本地的推广不会像他们想象中那么乐观。
      以上几个方面综合下来,一方面减轻了肖经理的谈判砝码,另一方面又让他只能对我们抱有较大的希望。
      经过一番数字上的交手,最终我得到了希望中的条款:订金比例为15%时在供货价格上得到一个承诺,一旦有银行、电力、通信等客户的大订单,我们可以跟他们订单合并做一个总的订单向IBM申请特单价格,那将是5%到15%的价格优惠。
      跟肖经理达成一致后,协议很快重新签订,这次我推着陈驭波把身家全赌在IBM上了。
      在其后的几个月,我利用对方搭上了长城国际,再找理由废止了这个协议,那时候我得到的条件是根本不需要订金,直接下订单就发货。这是后话了。

  17. argus 57 楼

    我们经常说到经验、阅历的重要性,但也许大多数人并不真正明白它们究竟重要在什么地方。
      正如厨师知道“少许”、“适量”是怎么回事,但他不可能精确地说出这些作料究竟是多少毫克。我们常常以为阅历的作用就是,遇上重复发生的事情的时候可以有优化的处理办法。其实这只是阅历最基本的作用。
      洛仑兹说,一只蝴蝶在巴西扇动翅膀会在得克萨斯引起龙卷风。这能不能让你有所启发?
      我们的一言一行,或多或少都会对自己和周围的人、环境产生短暂或持续的影响。阅历不够的人,只有等结果产生了,才恍然大悟甚至仍然执迷不悟。
      阅历丰富的人,做任何一件事,都会预先估计它波及的范围和可能导致的后果。老男人的稳重、自信、胸有成竹,来自于他们对事物走向的准确估计和把握,而这种把握,则得益于他们对过往经历的体验、领悟和总结。
      在我陶醉于自己打出的一套组合拳,以最优的条件与IBM签下代理协议并争取到中行这个大客户的时候,对公司和个人前景的憧憬就耗尽
      全部的想象力,完全没有考虑到这件事的蝴蝶效应。不过这个效应要在一年以后才会显现出来,暂且按下不表。
      经此一役,陈驭波和我同时发现我在商业运作上的能力。很快陈驭波就要求对我们俩的分工进行调整。公司调整的新格局是这样的:
      销售部更名为市场部。
      陈驭波负责对外协调,包括与各种客户打交到,说穿了就是应酬。而我负责公司内部管理,包括市场、技术服务和万元以下的资金调拨配置使用。
      公司新招聘了几个人来充实各个部门,其中只有空架子的技术服务部增加三个人,对内仍然由我兼部门经理;市场部只增加了一个人,但这个刚毕业的小伙子是个人精,几个月以后就成了市场部的主力,他的名字叫何朝刚,头脑灵活、悟性极高、言行得体。一般来说,精明的人往往不够勤奋,而勤奋的人又往往不够精明,这个小伙子却是既精明又勤奋。
      面试以后我跟陈驭波说,这家伙很能干,但一定要引导好,不然会变成添乱的主,还是添大乱的那种。
      陈驭波问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评价。
      我说,面试的时候我注意到此人颇有野心、不是池中之物。人很精明,又会察言观色,这种人干正事可以干得很漂亮,但捣起乱来也够人喝一壶的。
      陈驭波说,既然如此,不如不要。
      我摇头说,公司处于起步阶段,正需要这样的人。如果连这样的人都镇不住,那咱们也别在这江湖上混了,回家抱孩子去得了。
      陈驭波哈哈大笑,说:反正是你管的人,你去镇他好了。
      优秀的人才往往都有极其强烈的个性,他们往往双刃剑。作为企业的经营者和管理者,你必须有包容各种个性的度量,并且要足够的胸襟、魄力和方法把他们限定在安全的范围内,否则要么不能发挥他们的作用,要么被他们所伤害。
      说到精明,我有些体会提供给年轻人参考借鉴。
      精明的人有很多人所不及的优点,他们思维活跃、反应敏捷、算路清楚,轻易就能利用各种条件达到目的。但他们的缺点也同样鲜明:急功近利、斤斤计较,过分看重个人利益,最关键的是,因为自身的优点突出,他们很容易养成低估他人智商的习惯。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样的人,初期很容易赢得别人的信任甚至钦佩,做事也很顺利。时间一长,他们那些缺点就会不可遏制地暴露出来。一旦被人看穿,这样的人只会让人退避三舍,终究难成大气。急功近利甚至往往成为导致他们失败的根本原因。
      达能公司有两个这样的人,一个是何朝刚,另一个就是我的拜把兄弟兼合作伙伴陈驭波。
      这两个人,最后都因为暴富心切蹲了大牢,后面我会说到。
      我还在达能公司的这个时期,这两个人的活都干得很精彩,这不是因为我有多大能耐,而是因为我生性谨慎,一直不断在提醒他们甚至约束他们,何朝刚是我的部下,不能越过我的限制;陈驭波碍于兄弟关系也不能无视我的警告。
      何朝刚来了没多久就拿下了电力系统;陈驭波买了大哥大老板派头十足,高端客户做得风生水起,又拿到了工行的订单。
      那是一个令人怀念的时期,每个人都不计较个人得失,拼命工作,甚至连收发货物都舍不得雇搬运工,发货的时候喊一声,所有人都立马放下手中的活,跑出来帮忙。
      公司业务在这样的氛围中蒸蒸日上,人手和办公场地又不够用了。我和陈驭波商量,这次不仅要扩大公司规模,而且要大幅度提升公司形象。
      我们在最繁华的地段租下了农行办公大楼的半层,花了三十多万装修一新,九十年代中期,这是一笔相当奢侈的投入。
      公司借鉴IBM、微软的管理模式,考勤制度、纪律制度、薪资制度、业绩考核制度、费用报销及监管制度一应俱全,甚至还请了两个漂亮女孩子专门做接待。
      公司业务和规模在急剧膨胀,但这个膨胀的速度都赶不上我和陈驭波的自我膨胀,我们喊出了口号,一年内做成全省规模最大、产品最全、实力最雄厚的电脑公司。不仅如此,我们还开始寻求新的投资项目,拿出了一统江湖的雄心壮志准备大干一场了。
      这种狂妄的、自不量力式的扩张,很快让我们吃到了苦头。

  18. argus 58 楼

    有的人把爱情当勋章、有的人把爱情当零食,还有的人把爱情当事业。
      对第一种人,爱情是成功的奖赏,只需努力争取成功,爱情就可以手到擒来。对他们来说,爱情只是一种锦上添花的点缀而不是人生目标;
      对第二中人,恋爱的时间和对象都是随机的,喜欢了就尝尝,不喜欢就抛弃。每一次都可以投入,但丢弃时也毫不手软;
      对第三种人,爱情就像南方人的米饭,菜可以花样翻新,饭却永远是一种,即使它营养不如面包、口感不如饺子,仍然是一顿不吃心慌慌。大多数女人都属于此类。
      我想我是属于第一类的。
      自从进了公司以后,跟依思通电话的数量比过去略有提高,但通话的质量却严重下降。
      一方面因为工作繁忙,要考虑的问题太多,以至于很多时候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另一方面是客观因素,几个人合用一个办公室,而且电话机还在顾磊的桌上。拿公司电话打长途我不愿意,就算依思打过来,我还得坐在顾磊对面接,这种状况下,纵算我有意说点亲密的话也无从开口,甚至在依思缠绵的时候还得拿腔拿调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现在想起来,那情形还真像《手机》里的桥段。
      就这样,两个人通话的内容,从卿卿我我到工作汇报直至变成定期问候。这个演变的过程是渐进的、不知不觉的,一段时间后猛然回首,发现两个人竟然好久没有了彼此的消息。
      爱情的产生可能是无条件的,要不就没有一见钟情这回事,但爱情的维系不仅是有条件的,甚至是比友情和亲情的维系条件更苛刻的。
      在两性感情上,男人是视觉动物,女人是听觉和嗅觉动物。
      对男人来说,情人的表情、相貌、肌肤、体态是爱情不可或缺的部分,没有了这种具体可视的支撑,男人本能地会去寻找替代品。与此不同的是,女人仅仅凭着电话里的声音、旧衣服上的气味和对过往相处的回忆,都可以把爱情维持很久甚至终生。
      说点题外话:
      对已婚男人来说,爱情是精神需要,肉欲则是生理需要,两者界限之清晰如同美国之于尼泊尔、中国之于肯尼亚。前者可能只指向一个具体对象,后者则可以在不同的对象身上获得满足。
      大多数女人的肉欲和爱情是不可分割的整体,没有爱的肉欲对她们来说,往往不是享受,而是侮辱。她们中的很多人甚至可以接受没有肉欲的爱情,而这对于男人来说,基本上是不可想象的。
      我是非常喜欢依思的,但时隔一年多以后,这种喜欢变得像掉了眼镜的近视眼,找不到可以聚焦的目标了。而依思,我猜想随着年龄和经历的增加,也渐渐发现维系这段感情的东西越来越少,不断让她快乐或者受伤的爱情慢慢的变成了食之无肉弃之有味的鸡肋。
      曾经彼此喜欢、彼此眷恋的一对男女,被时间和空间割裂在两个世界,从前熟悉不过的眉眼体态、气息肤质,在两个人的记忆里逐渐模糊,终至于消亡殆尽。唯一留下的只是,那个人曾经无比重要的印记。
      至此,阿仪和依思已经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如此美好的两个女子,都被我的冷漠和犹疑深深地伤害过,而这些伤害,又被时间磨砺成尖锐的刺,不时地扎向我的心灵深处。
      如果时光倒流,如果来生可期,我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样的选择,但我知道的是,我一定会奉上最坚强的臂膀、最温柔的怀抱、最专注的目光。。。

  19. argus 59 楼

    我认识一些富翁,他们大多是九十年代初已拥有巨额身家,这部分人大多文化不高,胆子不小。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却开始走下坡路,即使少数还没有破产的,也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了。
      那个年代是一个需求大于供给的社会时期,市场里到处是空白。胆子大又有点精明头脑的人,只要站在刚刚萌芽的市场经济潮头,很快就能积累起相当的个人财富。
      这批人与其称之为企业家,还不如说是一帮草莽枭雄。他们缺乏足够的文化素养、缺乏经营和管理能力,更缺乏的自我认知的能力。因为来得容易,他们很习惯地把过去的成功归结为自己的英明神武,而不是时事造就。
      这样的人,倒是只想安安稳稳做个富家翁,财富维持的时间或许还会长点,一旦动了念头搞大跃进,十有八九都会急速消亡。因为能力、眼光和社会资源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们急剧膨胀的欲望,最终都是栽进了资金链断裂这个万人坑里。
      我和陈驭波就是这批人中间的一员----虽然那时候我们拥有的财富并不多而且仅仅体现在报表上。
      九十年代中期,互联网开始进入中国。1994年,国家支持建设了CERNET示范网工程,这是中国第一个全国性的居于TCP/IP协议的互联网。
      那时候的互联网还只是专家学者以及IT专业人士了解和学习的对象。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时候丁磊还在宁波电信局混着、又过了一年多才开始在琢磨他的免费电子邮箱;王志东正在费劲心力经营他的四通利方,四年后才创建新浪;张朝阳刚从麻省毕业,三年后创建中国第一家以风险投资资金建立的互联网公司爱特信、又过两年更名搜狐。
      互联网的初期,真正的风云人物是张树新,瀛海威的创始人。同一时期,一些企业和个人对互联网的前景憧憬无限,并开始图谋在这方面有所发展。
      我是在关注计算机网络技术开始逐步涉足互联网的。那时候北京、上海、深圳已经有企业投资互联网业务。
      其中有一家投入力度极大,已经开始在全国设立分公司或者发展合作伙伴,陈驭波在这个公司里有个朋友,她无意中跟陈驭波提起这个事并问陈驭波有没有兴趣加入,陈驭波走出他的董事长办公室就直接进了我的总经理办公室,并随口告诉了我。
      我没等他说完就跳起来对他大喊:有!有!有!我们要加入!
      这声大喊吓了陈驭波一跳,后来他说,从来没见过我这么失控。
      当下我就跟他分析,互联网的普及是个不可阻挡的大趋势,它一定会深刻地改变我们的社会和生活,它将成为一个与现实世界平行的虚拟世界,它将是世界上最大的金矿,每一个提前涉足的企业,都将分享它带来的巨大财富。
      上述这段话后来无数次地出现在我所写的各种报告、演讲稿中。作为互联网初期的描述和判断,这段话也成为我后来一直引以自豪的得意之作。
      然而正确的判断并不意味着能得到正确的结果。正如张树新后来所说的:我们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做了正确的事。这个我以为将成为金矿的项目的引进,不仅消耗了公司大量的人力物力并以失败告终,而且促使我与陈驭波的合作走到尽头

  20. argus 60 楼

    餐厅要做一个全世界最大的蛋糕,优秀的厨师、齐全的材料、敞亮的厨房,万事俱备。每个人都毫不怀疑一个香喷喷的大蛋糕指日可待,性急的人甚至已经围好餐巾、拿着刀叉坐在桌边候着了,却迟迟不见蛋糕端上来,人人等得饥肠辘辘,这才发现,没有那么大的烤箱。。。。。。
      这就是互联网初期的真实状况。每个人都知道搞互联网能赚大钱,但又没有一个人知道怎么赚到这个钱。
      人生的悲剧之一是不早不晚刚好倒在收获之前;人生更大的悲剧之一是你刚倒下,身后的人踩着你温热的尸体摘到了树上的金苹果。
      我们很快与伟业集团联系上,随即紧急飞往深圳参加已经开幕的合作伙伴大会。
      亏得有陈驭波这个朋友全力周旋,我们总算搭上了这个庞大计划的末班车,成为最后一个加盟者。
      伟业集团的董事长王董并不是IT专业人士,但他与几个伙伴极其看好互联网的前景,据说筹集了超过十亿资金准备在这个行业里大干一场。
      伟业集团的构想是,在全国各大中城市寻找合作伙伴共同成立伟业的分公司,伟业集团作为项目的主要承担者投入设备和软件,合作方则提供场地并自行负担营运费用。用集团网络,这样的方式在国内形成一个庞大的集团网络,再经由伟业的对外出口与世界相连。
      在大会上,王董开宗明义说明了这将是一个收益丰厚但周期较长的投资项目,不仅要求合作伙伴对这个事业充满巨大的热情,而且必须具备相当的经济实力以及技术储备。
      王董接着对整体规划做了描述。每个合作伙伴将肩负在本地发展用户,在争取政府支持的前提下,把当地企业的纳入我们的网络。这个目标实现后,就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企业产品资源信息网络,企业之间可以实现信息互通、资源互补,可以把自己产品信息发布到全国甚至世界各地。
      王董的演讲在几百人的会场里引发了强烈的反响,台下来自各地的合作伙伴不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每个人想象着巨大的商机都兴奋不已。
      我和陈驭波自然也不例外,不过我注意到一点,王董对方方面面都做了说明,他后面的各口负责人也作了更细致的分析,唯独没有一个人提到怎么盈利的问题,是直接向企业收费?还是在交易中抽取佣金?抑或是直接参与贸易获取价差?
      我心里的这个疑问最终没有提出来。在群情激昂的现场,一方面情绪也受到感染,另一方面想做终究会找到赢利的方法,甚至心存侥幸地以为集团以有方案,只是不宜公开。
      能够参与到这个前景光明的计划中来,我和陈驭波都极其兴奋。稍有意外的是,陈驭波的朋友,促成此事的徐玉莲被伟业集团委任为分公司经理。
      我对这个安排毫无不满,一来因为徐玉莲熟悉集团公司的运作模式,二来有了她我们在与集团打交道的过程中就可以少费很多周折。此外徐玉莲本人也是个思维敏捷、做事踏实而且很会与人相处的女孩子,陈驭波固然欢迎她,我也觉得是个不错的选择,至*一个陌生人容易沟通,感情上也更近一些。
      从深圳回来后,我就把工作重点转移到分公司的设立上来。公司紧锣密鼓开始了进一步的扩张工作。
      先是租下了紧邻达能公司的一块场地并立刻开始装修;安排行政部到人才市场招聘员工;从技术部抽调人手熟悉即将到达的设备和软件。虽然有些忙乱,但一个星期后渐渐梳理清晰。
      经过一个半月加班加点地工作,分公司装修完毕,人员也基本到位,就等着分公司经理徐玉莲带着设备到来了。
      徐玉莲果然能力出众,作为最后加盟的合作伙伴,本来我们的设备分发应该排在最后,但经过徐玉莲的努力,我们在第二批就拿到了。
      随着设备到位,一系列的工作有序展开。在电信局申请的专线业已到位,跟随徐玉莲过来做技术支持的工程师很快就安装调试完毕,通过网络我们已经能浏览集团网站和一些先行一步的分公司网站,这种全新的体验影响力之大,以至于达能公司原来不愿意被安排到新公司的几个人大呼后悔。
      山里人都知道,越美丽的蘑菇越有可能是毒蘑菇。
      人生也是如此,那些看起来无比美好的诱惑下面,往往是深不见底的陷阱。
      天上不掉馅儿饼这个道理谁都知道,但每到自己面对的时候,我们总会相信自己是那个万中无一的幸运儿。这种关键时候心存侥幸的思维方式,很容易让我们在同一个地方绊倒一次又一次。
      面对这样一个鲜艳喷香的大蛋糕,我和陈驭波已经等不及要取出刀叉开始享用了。

返回论坛归档